遊戲嘛,就是要根據用戶體驗來設計些新玩法。
「牧池?」
冷不丁的一聲響,讓牧池的動作停滯住。
他看過來,然後將我的東西擺放回原處。
「怎麼了?」
我保持著看向他的動作,遲疑著搖了搖頭。
「沒事。」
說完,我轉身往臥室走。
房門前,我的手精準地握住了門把手。
身後的人瞬間陷入沉默,像被遊戲里的 BOSS 血淋淋地挖出了半個腦子。
我靠在房門後面憋笑,險些將眼淚笑出來。
我想,現在的牧池肯定已經瘋了。
很快,外面傳來輪椅的撞擊聲。
它叮叮咚咚撞了一路,最後隨著一聲巨大的關門聲消失了。
我輕輕打開房門看過去。
牧池臥室的門板似乎還在顫抖。
為了保護好小狐狸的尾巴。
牧池,你可一定要藏好哦。
7
第二天我從臥室出來時,牧池那股刺人的視線一直跟隨著我。
盲杖掃掃點點,進入衛生間的路途也不算艱險。
洗面奶和乳液被人故意調換了位置。
牙膏也從我的牙杯里掉到了牙杯旁。
我把盲杖擱到一旁,拿起乳液就開始搓泡泡。
十分鐘後,我頂著一臉的洗面奶向牧池求助。
牧池掃了一眼雜亂的洗漱台,然後很貼心地為我擠好牙膏。
明明是被人惡意試探,我還要衝人揚起笑臉。
「肯定是我昨天擺錯了。」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總是出錯。」
說著,我自責地低下了頭。
「牧池……」
「嗯?」
我故作扭捏。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聞言,牧池的神色變得有些焦急。
但他雖然嘴上說著「不是」,語氣卻不似之前怕我自卑時那麼誠惶誠恐了。
顯然,他對我眼睛是否恢復了視力還存有疑心。
於是這一整天,牧池一門心思都放在了怎麼驗證我視力的這件事上。
地毯掀起了一個角,碗筷放在了桌邊處,就連平時倒著放的刀也突然擺正了。
指尖距離到刀架只剩兩厘米時,一隻手突然從胳膊下方托住了我。
「小心刀。」
牧池翻過刀身,將刀架往後推了推。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我很久,突然開口。
「看來當瞎子也有一個好處。」
我一怔,隨即追問。
「什麼好處?」
試探了一整天的牧池終於笑了。
「什麼路都敢走,什麼東西都敢碰。」
他伸出食指點在我眉心處。
「看起來膽子很大。」
8
額頭上傳來指尖的溫熱。
我像是被人點了穴,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見狀,牧池嘴邊的笑又漸漸斂了回去。
毫無徵兆地,墨鏡下方突然落下一行淚。
牧池亂了陣腳,低頭試圖從墨鏡下方一探究竟。
「何遇,你怎麼了?」
我抬頭張開嘴,一字未語又沉默低頭。
如此幾個輪迴下來,我欲言又止的樣子終於惹惱了牧池。
「別讓我著急好嗎?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糾結了半天,我終於開口。
「我好像……能看見了。」
眼前的人身形頓住,隨即往後踉蹌一步。
牧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剛才是裝的?」
我連忙擺擺手。
「當然不是!」
「我是昨天才突然發現自己有時候能看見的。」
牧池捕捉到關鍵詞,連忙追問:
「昨天?有時候?」
我點點頭。
「對,昨天我坐在沙發上聽音樂,然後突然就恢復了視力。」
「我看見陽台上掛著一件黑色的 T 恤,可不到兩秒鐘,我就又看不見了。」
「結果就在我轉身回房時,我又一次看見了銀色的門把手。」
牧池看著我的眼神逐漸失焦。
他似乎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形,然後在發現我並沒有其他異常時鬆了口氣。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忍不住腹誹。
早點告訴你,然後好讓你昨夜睡個安穩覺是嗎?
事實上,我只搖了搖頭。
「我不敢,我怕那些只是我的幻覺。」
「我討厭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9
我把昨天的答案送給牧池。
然後看著牧池陷入了深深的愧疚。
今天在他的試探下,我身上多了幾處傷。
我皮膚不算白,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晚飯時候,牧池難得做了好幾道拿手菜。
我扒拉著米飯,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歉意。
從這天開始,牧池收斂了很多。
以前陽台上經常消失的東西再也沒消失過。
總是盯著我的視線也開始向其他方向移動。
要說以前的牧池給我一種把二十幾年的壓力全釋放在我身上的感覺。
那麼現在的牧池就完完全全是一個無欲無求且對自己要求極高的人。
我看著他每天都在我面前做別人。
今天是喜歡澆花的牧池,明天又把自己塑造成了愛健身的牧池。
只是每一個不同人設的牧池,都有一個致命的特點——
表演痕跡太重。
小盆栽一天能澆六遍水。
舉三下啞鈴能喘四口氣。
我蹺著二郎腿優哉游哉地看著他表演。
情到濃處還不自覺地給他鼓了鼓掌。
「你還真是身殘志堅。」
「真自律,好羨慕。」
牧池聽不出我語氣里的暗諷。
或許他從來沒被人誇讚過,我這一句「自律」極大地取悅了他。
於是他一口氣又舉了十幾個。
擦汗時,牧池順便撩起了額前的碎發。
搞不懂。
那麼能散發荷爾蒙的動作,硬是讓他做得些許油膩。
牧池視線閃避,臉上升起異樣的紅暈。
「我也就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已。」
我呵呵笑著。
褪去猥瑣的牧池,就是一隻再純情不過的小狐狸。
這天晚上,我洗完澡沒直接順手把短褲洗了,而是故意把它丟在了髒衣簍里。
半個小時後,浴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髒衣簍里的東西被手指勾起,然後迅速落在了輪椅的夾縫裡。
軸承轉動的速度很慢,碾壓在地板上的聲音很細小。
隔壁的房門發出「咔嗒」一聲,整個客廳陷入一片寂靜。
我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放輕了動作來到牧池臥室門前。
緊貼著門板的耳朵里,是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喘息。
看吧。
收斂起來的慾望就像是壓縮過度的火藥,只需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10
第二天,髒衣簍里的東西沒有被人還回來。
我安安靜靜地刷完牙,然後看著廚房裡牧池的背影。
料理台不算高,但對於一個坐輪椅的人來說還是有些為難了。
「我昨天洗完澡好像忘記把短褲帶走了。」

油鍋里的煎蛋嗞嗞啦啦地響,我聽見牧池想了一晚上的解釋。
「我早上不小心打翻了髒衣簍,給你弄髒了。」
牧池轉過輪椅,臉上看不出一點說謊的痕跡。
「我重新給你買一條吧?」
我一邊感嘆著他說謊的進步,一邊搖搖頭。
「算了,一條短褲而已。」
早餐過後,我發現牧池又給自己琢磨出了新的人設。
我仰倒在沙發上,茶几上是半杯冷掉的咖啡。
對面,他的手裡正拿著一本《瘋癲與文明》。
當牧池的視線在同一頁停留了將近十分鐘後,我拿起盲杖戳了戳他的輪椅。
「你是睡著了嗎?」
牧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不好意思地合上了書。
「以前朋友送的,一直沒看過。」
「好像在看論文一樣,讓人犯困。」
我露出一個很善解人意的笑。
「這種學術研究類的書本來就很枯燥,看不下去也很正常,不過——」
我略加思考,又開口。
「如果你是想打發時間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推薦一本書。」
突然有個瞎了很久的人說要自己推薦一本書,這事聽起來就很玄幻。
就像跛腳的銷售,在努力給別人推銷他腳下的這雙運動鞋,高彈又減震一樣。
牧池在我對面坐直了身子,語氣驚訝又好奇。
「什麼書?」
我說:
「菲利普·迪克的《時間脫節》,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
墨鏡後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
陽光下,我能看到那上面飄動著細細的汗毛。
「講的是主人公陷入了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他只有不斷地尋找真相,解開謎團,才能成功逃離。」
11
我給牧池推薦的書,他到底還是沒有看。
他給我的理由是,得了結膜炎,不方便。
可我大概能猜到真正的原因——
他不喜歡維持這個人設。
各種人設扮演下來,牧池已經江郎才盡。
與此同時,盆栽的命數和啞鈴的使用率也走到了盡頭。
我每天看著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家裡來回亂竄。
輪椅軸承不停地轉著。
曾經因為無聊透頂而感覺十分悅耳的聲音,如今又因為審美疲勞而感覺格外惱人。
偌大的客廳里死氣沉沉,跟電視廣告里的那群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把膠囊咖啡塞進膠囊倉里,然後突然朝電視機前的牧池開了口。
「牧池,我想我應該第一時間就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