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燃在他懷裡大哭。
出院後,陸執變了。
他戒了酒,扔掉了家裡所有酒瓶。
把亂糟糟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的遺照被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天他都會換上一束新鮮的花。
「媽媽最喜歡百合了。」小燃小聲說。
陸執摸摸他的頭:「以後我們每天都給媽媽買。」
他開始聯繫以前的導師和同事。
起初很多人婉拒,畢竟他頹廢三年,名聲早壞了。
但陸執不放棄。
他帶著我整理的筆記,一家一家醫院、一所一所大學去拜訪。
「我不能做手術了,但我還能做研究。」
「這是我整理的近三年神外領域所有突破,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覺得都有進一步研究的空間。」
「陸醫生,你的手......」
「我的手沒了,但我的腦子還在。」
他的執著終於打動了曾經的導師。
老教授看著那些詳盡到可怕的筆記,紅了眼眶。
「回來吧,我的實驗室缺人。」
陸執重新拾起了事業。
他開始研究假肢神經接駁技術,研究截肢後的康復方案,研究如何讓失去肢體的人重獲生活的尊嚴。
每天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看看我的照片。
「喬妍,今天我又解決了一個難題。」
「喬妍,小燃考試得了第一名。」
「喬妍,我想你了。」
三年後,陸執發表了第一篇論文。
五年後,他主導的「智能仿生手神經接駁系統」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
領獎台上,他穿著西裝,左袖管依然空蕩,但脊樑挺得筆直。
主持人問:「陸教授,是什麼支撐您走到今天?」
陸執看向鏡頭,仿佛透過鏡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是我的妻子。」他緩緩說,「她用生命教會我一件事: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他擁有什麼,而在於他即使失去一切,還能重新站起來。」
台下掌聲雷動。
小燃已經長成了少年,在台下用力鼓掌,眼中滿是驕傲。
又過了十年,小燃醫學博士畢業,成為了一名神經外科醫生。
入職那天,陸執把我的戒指穿成項鍊,戴在兒子脖子上。
「帶著媽媽的愛,去拯救更多人。」
小燃重重點頭:「我會的,爸爸。」
歲月如梭。
陸執成了國內截肢康復領域的權威,帶出了無數學生。
他主編的教材被各大醫學院採用,他發明的假肢系統惠及數十萬患者。
每年我的忌日,他都會帶著小燃去掃墓。
「喬妍,小燃要結婚了,姑娘很好,像你一樣溫柔。」
「喬妍,你要當奶奶了。」
「喬妍,我老了,頭髮全白了。但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四十五年,彈指一揮間。
陸執躺在病床上,已是彌留之際。
小燃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面。
「爸......」
陸執微笑,用蒼老的左手輕拍兒子的手。
「別哭。爸爸這輩子,值了。」
他看向窗外,陽光很好。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我站在光里,還是三十二歲的模樣,對他微笑。
「喬妍,」他輕聲說,「我做到了。你看見了嗎?」
我笑著點頭。
「那......」他眼中泛起淚光,「我可以來找你了嗎?我好想你......」
我伸出手。
陸執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笑意。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拉成一條直線。
小燃伏在床邊,痛哭失聲。
窗外,一陣風吹過,帶著百合的香氣。
10.
地府,輪迴井前。
我已在世間輪迴十世。
做過山間的風,做過溪中的魚,做過枝頭的鳥,做過街角的貓。
每一世都很短暫,但很自由。
第十世終結時,我再次站在了閻羅殿。
閻王看著我,微微頷首。
「十世已滿,恩怨已清。喬妍,你可以重新為人了。」
我跪拜:「謝閻王恩典。」
孟婆遞來湯碗,我接過。
湯入喉,前塵往事如煙消散。
再睜眼時,我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生了!是個女兒!」護士歡喜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見一張疲憊而幸福的臉,我的母親。
然後是另一張臉湊過來,英俊,溫柔,眼中滿是愛意。
「老婆辛苦了,」他親吻母親的額頭,然後看向我,「寶貝,我是爸爸。」
這一聲「寶貝」,帶著毫無保留的珍視與愛意,將我輕柔地包裹。
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父母的掌心永遠是我的港灣。
沒有指責,沒有怨懟。
後來,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當我將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擁入懷中時,心中充盈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圓滿。
原來,被好好愛著的一生,是這樣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