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了電話,癱坐在沙發上,腦海里一片混亂。
為什麼?
就算媽媽不愛我,我以為爸爸還是愛我的。
爸爸不是不知道我是個早產兒,從小身體就不好,為什麼還要指定我讓我給他捐獻腎臟?
護士的話一遍一遍迴響在耳邊,像無數根細針,扎的我心口發疼。
憤怒和心寒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拿起手機,想立刻打給爸爸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指尖懸在螢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爸爸虛弱的聲音、懇求的語氣又在耳邊響起,還有他那句「這些年委屈你了」。
縱然他有萬般不是,終究是給了我生命的人。
糾結了一夜,我還是決定去醫院問個清楚。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媽媽正坐在床邊,冰冷的面容在看到我的那一瞬似乎是閃過了一絲欣喜。
但是當我細細看去的時候,只看到了她眼裡的不耐和冰冷。
「你怎麼又來了?既然都斷絕關係了,你就不要再出現在我和你爸爸面前。」
爸爸卻突然開口,強撐著吼道。
「李曉蘭,你給我閉嘴!」
他轉頭看向我,眼裡的閃過神色快的我看不清。
「小囡啊,來,坐。」
看著他因為生病而變得消瘦的臉頰,我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把心底的不適壓下,我攥緊了手裡包,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爸,醫院給我打電話了,說……說你指定要我捐腎給你。」
爸爸語氣還是像小時候哄我那樣。
「哎呀小囡啊,爸爸也知道委屈你了。」
「但是你哥哥還要管理他的廠子,你弟弟還小,以後還要結婚生子。況且我們小囡這麼孝順,是不會看著爸爸躺在病床上一輩子的對吧?」
他枯瘦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像是一條毒蛇一樣緊緊盤踞在我的手上。
「小囡,就當爸爸求你了。」他的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討好,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急切,「你身體底子是差了點,但術後好好養,肯定能恢復。可爸爸要是沒了這腎,就真的活不成了啊。」
我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手腕被攥得發疼,心裡的寒意卻比身上更甚。
那雙手曾經也牽過我,在我被媽媽罰跑時偷偷塞給我糖,在我打工晚歸時站在巷口等我,可現在,只剩下讓我心驚的陌生。
我茫然地張了張嘴,媽媽的聲音卻在這時猛地在我耳邊炸起。
「她姜時安已經不是我們的女兒了,她沒資格給你捐腎。」
5.
爸爸緊握著我的手也被媽媽扯開。
我還沒回過神,就被媽媽拉扯著推出了病房。
「快滾!這裡不歡迎你,你已經不是姜家人了,以後你也不要在來這裡了,姜國棟也不用你操心,快滾!」
媽媽的力道又急又狠,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走廊的牆壁上。
後背撞在牆上的鈍痛讓我瞬間清醒,媽媽那句「你沒資格給你捐腎」像根燒紅的鐵針,扎得我腦子發懵。
我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身體。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家屬們低聲交談,沒人注意到我狼狽的模樣。剛才病房裡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回放,爸爸刻意討好的語氣、藏在眼底的急切,還有媽媽突然翻臉的狠厲,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他們明明需要我的腎救命,媽媽為什麼要把我趕出來?
我沒走遠,就在樓梯間找了個角落坐下,想等媽媽出來問個明白。
不知等了多久,手機突然震動,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問我論壇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我點開一看,置頂帖下面又多了新內容。
爸爸在家族群里發了段語音,說他現在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希望在他死後我這個唯一能救他女兒不要太過自責。
新的截圖配上添油加醋的文字,把我塑造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評論區的指責越來越難聽,有人甚至扒出了我的畢業院校和老家地址,說要「替天行道」,讓我付出代價。
指尖冰涼,我關掉手機,胸口憋得發慌。
他們不僅要我的腎,還要毀掉我。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門被推開,姜耀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裡拿著手機,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他晃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喲,這不是我們『冷血無情』的姐姐嗎?怎麼在這兒躲著哭呢?」
「你要是識相點,主動去捐腎,我們就把論壇的帖子和家族群的消息都刪了,還能給你點『補償』。要是你不捐,那就等著身敗名裂吧。」
我猛地抬頭看他,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
「補償?你們想要我的腎,還要我感恩戴德?」
「話可不能這麼說。」姜耀聳聳肩,「爸養你這麼大,捐個腎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身體不好又怎麼樣?術後養養就好了,總比爸死了強吧?」
我聲音發顫。
「那你們呢?你們也匹配上了,為什麼偏偏是我?」
姜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理所當然。
「我還沒結婚,捐腎多影響我找對象啊。大哥要管汽修廠,要是他身體垮了,家裡的經濟來源就斷了。也就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捐個腎也沒什麼損失。」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
在他們眼裡,我從來都不是家人,只是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工具。
小時候是替哥哥弟弟背鍋的出氣筒,長大了是賺錢養家的搖錢樹,現在,就連我的器官,都成了他們保全自己的籌碼。
6.
我站起身,擦掉臉上的淚痕,語氣堅定。
「我不捐。」
「你們想毀了我的名聲,隨便,但是想要我的腎,除非我死。」
姜耀的臉色沉了下來。
「姜時安,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要是不捐,就別怪我和大哥去你公司、去你住的地方鬧,到時候……」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話。
抬眼一看,是媽媽。
「姜耀,回去看著你爸爸。」
姜耀有些不服氣,還想說話,卻被媽媽瞪了一眼,然後很不甘心的走了。
我看著媽媽,有些躊躇。
「媽……」
「我不是你媽,以後我們家和你沒有關係,醫院你用來了,你爸爸的電話還有醫院的電話你都不要接了。」
「趕快辭職離開這裡,不然就別怪我把網上那些事情列印出來到處發了。」
話音落地,媽媽就轉身離開了這裡。
我看著媽媽有些佝僂的背影,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帶著說不盡的悲涼。

我掏出手機,拉黑了爸爸、媽媽、大哥和姜耀的所有聯繫方式,包括家族群的號碼。
把這些年我給家裡轉帳的記錄、醫院的繳費憑證,還有姜耀威脅我的錄音都發在了網上。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打車去了公司,接受了之前說的外派。
之前公司就找過我,但是我擔心爸爸的身體,也擔心媽媽一個人照顧不好於是拒絕了,現在,我了無牽掛。
外派的城市靠海,空氣里總飄著鹹濕的風。
我租了間帶陽台的小公寓,每天下班就坐在藤椅上看落日,海浪拍岸的聲音能撫平所有煩躁。
入職三個月,我憑著之前積累的經驗快速站穩腳跟,部門同事溫和友善,沒人提起我過去的事。
只是偶爾看到醫院的標識,心裡會掠過一絲鈍痛,但很快就被忙碌的工作沖淡。
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我也結束了外派,回到了深市。
回到深市那天,飛機落地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機場的玻璃幕牆染成暖金色,我拉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深吸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空氣。
我換了家行業內頂尖的公司,職位和薪資都比從前翻了倍。
租住的公寓在20樓,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夜景,華燈初上時,車流像發光的河流,再也沒有讓我心驚的堵車和催命的電話。
入職後的第三個月,公司組織體檢。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報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姜時安」。
7.
回頭一看,是小姨。
她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髮,手裡攥著一沓檢查單,神色侷促。
「安安,真的是你……」
我站起身,語氣平淡:「小姨。」
她打量著我,眼眶慢慢紅了:「你這些年……還好嗎?」
「挺好的。」
我語氣平靜,沒多說。
可小姨卻像是沒看出來我不想多聊的意思,徑直坐在了我身邊。
「當年你走了之後,你哥哥和弟弟到處在找你,但是找不到。後來,你爸爸的身體實在是拖不住了,你哥哥捐了一個腎給他。」
「可是你爸爸又喝上了酒,一年之後就因為癌症復發轉移去世了。」
「你爸爸去世之後,你媽媽被你大哥接去了他那裡。」
小姨的聲音帶著喑啞,順著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飄過來。
「你大哥捐腎後身體一直沒恢復好,汽修廠也沒精力管,去年倒閉了。你大嫂受不了這日子,帶著孩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