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晚寧說好了,明天就把孩子打掉。」
「我會親自操刀,確保手術萬無一失。」
大家都知道周明遠在撒謊。
但誰都沒有拆穿他。
而是心照不宣的保持著沉默。
片刻後,婆婆忍無可忍般開口:
「明遠,明天的手術能不能先取消?」
周明遠微微皺眉,不解道:「為什麼要取消?」
「媽,晚寧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同意手術,明天要是不做了,她情緒反覆,以後更捨不得怎麼辦?長痛不如短痛啊!」
小姑子都快急哭了:
「哥,要是不取消手術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周明遠一臉不信:
「我怎麼可能會後悔?」
「這是為了你嫂子好,我沒理由後悔。」
說著,他看向沉默不語的我,柔聲關切道:
「老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望著他那一臉擔憂的模樣。
我感覺胸口有些發悶:
「沒什麼。」
「就是有點害怕。」
這是真話。
但讓我害怕的,並不是明天的手術。
周明遠輕輕攬住我的肩膀,聲音溫柔到極致:
「別怕,老公在呢。」
「明天進了手術室,你睡一覺就好了。」
不。
他根本不懂。
明天的手術,到底意味著什麼。
婆婆和小姑子還想說什麼。
但被我爸媽攔住,匆匆帶走。
離開前,我爸媽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裡滿是複雜。
周明遠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一心沉浸在明天就要手術的喜悅中。
他心情大好,特意下廚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
這一晚,周明遠緊緊抱著我,沉沉睡去,睡夢中都在喊著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周明遠一起來到了醫院。
很快,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麻藥注入身體的瞬間,我的意識快速模糊。
透過沉重的眼皮,我看到周明遠穿著手術服,俯身安慰我:
「晚寧,別怕,我在呢。」
「你不是一直想看極光嗎?等你康復了,我就請長假帶你去。」
「對了,還有那條你心儀很久的項鍊,我已經給你訂好了,等手術結束,你就能收到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跟你白頭到老……」
我聽著他對未來的規劃,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淚。
等不到了。
周明遠。
這個註定了的結局,我逃不掉。
你也逃不掉。
在周明遠手術刀劃破我身體的瞬間。
我聽到手術室的大門被人猛烈撞開。
緊接著,是一道無比焦急的喊聲:
「周醫生,出大事了!」
突如其來的動靜,劃破了手術室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周明遠那冰涼的手術刀在我身上停住了。
麻醉劑像水泥一樣,灌溉在了我身體的每一根神經。
我動不了,也聽不清。
只迷迷糊糊感覺到,周明遠似乎在厲聲質問著什麼。
隨後是另一個聲音的回答。
他們對話的聲音被拉得很長,很亂。
我聽不清具體。
但卻能明顯感覺到,有大事發生了。
因為一向沉穩的周明遠,慌得連手裡的手術刀都猛地掉落在地了。
緊接著,更強的光線漏了進來。
可能是門被完全打開了。
伴隨著一道道雜亂的聲線。
像是有很多人衝進了手術室。
我聽到無數雜亂的腳步,急促而沉重地向我奔來。
然後是無比嘈雜的呼喊。
有男有女,有焦急,有害怕。
有人伸手朝我探來。
不是周明遠。
是更輕柔,更溫熱的觸碰,在檢查我的眼皮,我的頸部。
「病人大出血,血壓在急速下降。」
「需要緊急搶救。」

「快,手術刀。」
「不好!呼吸快停止了!」
發生了什麼?
他們是在說我嗎?
是我大出血,情況危急嗎?
我不知道。
只感覺眼皮好重,好睏。
濃重的疲倦感,讓我沉沉睡去。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第一次遇見周明遠的時候。
那是高三的一個下雨天。
我在圖書館門口等雨停。
突然低血糖犯了。
就在我雙腿發軟,人要暈倒時,一雙有力的手臂從斜後方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我向後傾倒的身體。
世界天旋地轉,我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到了周明遠那張清秀冷峻的臉。
「低血糖?」
他攙扶著我,輕聲詢問。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眨了眨眼。
周明遠沒有絲毫猶豫,一隻手穩穩扶著我,另一隻手快速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糖。
「含著。」
巧克力糖入口的瞬間,甜味瀰漫,我人也恢復了點精神。
「謝謝你。」
我穩住身子,開口道謝。
周明遠卻仿佛沒聽見般。
目光深邃而痴迷的看著我。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那篤定的語氣,認真的眼眸,不像是搭訕。
更像是,一種自我確認。
不等我開口回應,周明遠便將自己手裡的傘遞給了我:
「給你。」
我微微一愣:「那你呢?」
他語氣請冷道:
「我跑回去就行,宿舍近。」
說完,他沒再看我第二眼,直接衝進了瓢潑大雨里。
細細密密的雨霧中,少年的背影倉皇而清瘦。
深深印進了我的心裡。
後來,我特意打聽到了他的班級想去還傘。
卻得知他因為那場大雨,生了重病。
我去醫務室看望他時,他一臉驚訝,慌亂解釋:
「我是陪同學來看病的。」
可剛說完,他就因為重度高燒,暈了過去。
就這樣,我們相識相知相愛。
戀愛四年,結婚五年。
他總是格外體貼,記得我的喜好,包容我的任性,滿心滿眼都只有我一個人。
可幸福的畫面一幀幀快速閃過。
最後突然凝聚成了周明遠拿著鮮血淋漓的刀站在我面前,決然道:
「晚寧,結局已經註定了。」
「我們改變不了的。」
我是被噩夢驚醒的。
醒來時,我身處病房。
我爸媽臉色憔悴的守在我身邊。
見我醒來,我媽無比激動:
「晚寧,你終於醒了。」
「媽媽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媽看上去像是哭過。
眼睛又紅又腫。
我爸也緊緊握著我的手:「晚寧,你能聽見嗎?」
「身體難不難受?」
我看著我爸,心頭一驚。
實在不明白,怎麼才睡一覺的功夫,我爸好像蒼老了十幾歲?
我想開口回應他們,但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喉嚨很乾很疼。
像是被沙礫磨過。
就在這時,婆婆和小姑子從病房外急匆匆走了進來。
看到我清醒,她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婆婆更是慶幸又後怕的看著我,語氣滿是疼惜:
「晚寧,沒事了。」
「都過去了。」
過去了?
什麼過去了?
手術?我的孩子?
還是,發生了什麼?
我想問,但卻無能為力,只能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似乎是看出了我眼底的好奇,小姑子嘆了口氣,拉了一下婆婆。
「媽,先別說這些了。」
「醫生說了,嫂子的情況還要觀察。」
「那些事,等她好點再說吧。」
那些事?
哪些事?
周明遠呢?
我的孩子呢?
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孩子到底有沒有打掉?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躺在病床上,腦子一片混亂。
爸媽的眼神。
婆婆的欲言又止。
小姑子的刻意迴避。
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籠罩在一片迷霧裡。
我每一次試圖發聲,喉嚨都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每一次眼神的詢問,換來的都是他們敷衍的回答:
「你現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別想太多。」
「等身體好了,你就都知道了。」
周明遠一次都沒有出現。
那場手術到底發生了什麼,更是無人提及。
幾天過去。
我的身體有所好轉,勉強能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在我媽給我擦身的時候,我用盡全力擠出幾個字:
「周明遠呢?」
媽媽的手一抖,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她飛快地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有些發緊:
「他,他還有事要處理,抽不開身。」
「你先顧好自己,別操心他。」
什麼事抽不開身?
是因為那個女孩嗎?
我沒再問關於周明遠的事。
而是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裡纏滿了繃帶。
「我的孩子……」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過了好幾秒才轉過身來,強顏歡笑道:
「沒事了,晚寧,都沒事了。」
「孩子好好的,還在你肚子裡呢。」
孩子還在?
那場手術,周明遠沒有拿掉我的孩子?
那為什麼我媽剛剛要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那場手術中途是被什麼大事給打斷了?
後面的大出血緊急搶救又是怎麼回事?
我腦海里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
可不管我說什麼,我媽永遠都是一句話:
「晚寧,你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
「其他的,等你身體恢復了,自然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