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來,主要是處理老房子出售的事。
媽媽擔心我獨自應付不來,特意請謝崇同行協助。
剛走到小區門口,便碰上了買菜歸來的沈媽媽。
她熱情地拉住我和謝崇,非要我們去家裡吃飯。
推辭不過,又得知沈尋和徐瑤恰好都不在,我們只好跟著上樓。
沈媽媽一邊在廚房忙碌,一邊跟我念叨:
「楚楚,沈尋這孩子真是氣死我了。」
「偷偷拒了牛津的 offer 也不說,對方學校的確認郵件都發到我郵箱了,我才知道他選了國內保研。」
「還好他說你最後也決定不走了,不然我真要好好教訓他。」
「以後你們在國內讀研,你可得幫阿姨多看著他點。」
沈媽媽待我如同親生,小時候我生病無人照看,總是她守在我床邊。
我怔了怔,有些艱難地開口:「阿姨,我沒放棄留學,簽證和入學手續都辦好了。」
沈阿姨聞言,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但很快便化作溫和的叮囑,讓我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也代她問候我媽媽和姥姥。
那頓飯,在一種微妙的安靜中吃完。
告別沈阿姨後,我便回家開始最後的整理。
房子之前已談妥買家,是一對為了孩子上學急著置換房產的中年夫婦。
約好下午看房後便可簽約。
正帶著他們在陽台查看景觀,門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而帶著質問的聲音:「你是誰?」
「為什麼在黎楚家?」
一回頭,沈尋站在門口,眼神銳利地盯著一旁的謝崇。
我輕嘆口氣,走上前:「沈尋,這位是謝崇,我媽媽好友的兒子。」
「這是我高中同學,也是以前的鄰居,沈尋。」
沈尋聽完介紹,臉色更沉,還想追問,卻被一個帶著哽咽的女聲打斷:「尋哥,你問清楚了嗎?」
是徐瑤。
她緊抿著唇站在樓梯拐角,眼眶通紅,顯然哭過。
沈尋臉色變了變,陰沉地看向我:「黎楚,你中午是不是去過我家?」
我點頭:「回來時遇到沈阿姨,就去吃了頓午飯。」
話音剛落,徐瑤的眼淚瞬間滾落。
沈尋眉頭緊鎖:「黎楚,你中午跟我媽說了什麼?」
「她剛才突然對瑤瑤很冷淡,還讓她讀研後就從家裡搬出去。」
「放棄留學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要不滿就沖我來,別總為難瑤瑤。」
「你現在就去跟我媽解釋清楚。」
「不然的話,開學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我急著與買家簽約,無心糾纏,只低聲應了句:「好。」
沈尋愣住,反應過來後臉色驟變:「黎楚,你什麼意思?」我抬眼看了看他,沒再多言,輕輕關上了門。
合同簽署妥當後,便開始最後的清掃。
大件家具都已留下,衣物也捐贈或處理得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不過是一些證件、相冊,以及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裡裝著沈尋這些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從七歲到十七歲。
有他笨拙折成的紙玫瑰,有他省下零用錢買的星空投影燈,也有他徒步去遠郊寺廟求來的學業御守。
唯獨十八歲那年,什麼也沒有。
我記得那是個周六。
我在沈尋家一起準備申請材料。
那時我們之間的關係已有些微妙。
整個下午,他都在幫徐瑤梳理保研面試的問題,很少與我交談。
我心中委屈,卻不願在徐瑤面前流露。
臨走時,還是小聲提醒:「沈尋,今天是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面露懊惱,說要立刻去取預訂的禮物。
徐瑤卻在這時叫住他:「尋哥,這個問題我還不太明白,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
沈尋看看我,又看看徐瑤。
猶豫片刻,終究開口:「黎楚,你先回去等我,我幫瑤瑤弄完就去找你。」
那晚,我在家等到深夜。
時鐘滑過十二點,他始終沒有出現。
次日在學校見面,他也沒有拿出禮物。
只是蹙著眉告訴我:「黎楚,你知道嗎,瑤瑤她從小到大,連一次像樣的生日都沒過過。」
語氣里滿是憐惜。
手機鈴聲將我的思緒拉回。
謝崇的聲音帶著剛搬運完物品的微喘:「楚楚,你的書籍和重要物品都已經寄往轉運中心了。」
「這邊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我看著空蕩的房間,搖頭:「沒有了,你在驛站等我就好。」
隨後,我將鐵盒封好,與其他待棄的雜物一起,輕輕放進了垃圾集中點。
我和謝崇訂的是晚間航班。
與沈阿姨道別後,我便騎車趕往與謝崇約定的地點。
未曾想,會在途中再見沈尋。
一群人似乎剛結束謝師宴,聚在餐廳門口商量接下來的去處。
我本想低頭路過,車前卻突然閃出一個人影。
急剎之下,車身晃動,緊接著便被一個黑影從側邊撞上。
我跌倒在地。
沈尋背對著我,先將受驚的徐瑤扶穩,語氣滿是怒意:「黎楚,你是不是故意的?」
「這麼大一個人站在這裡,你看不見嗎?」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沈尋,黎楚也摔了。」
他這才轉身,看到我踉蹌站起,眼底閃過一絲遲疑,聲音卻依舊冷硬:「她自己騎車不小心,怪誰。」
我沒理會他,看向徐瑤,沉聲問:「你為什麼突然攔我的車?」
徐瑤柔柔開口:「黎楚,我問清楚了。」
「沈阿姨說,是因為明年有其他受資助的學生需要住宿,才讓我搬出去的。」
她又轉向沈尋,語氣帶著嗔怪:「尋哥,上次是你誤會黎楚了,還不快道歉。」
沈尋看著我,面色有些不自在:「我道什麼歉?要不是她總針對你,我怎麼會誤會?」
「想讓我道歉也行。」
「她先保證以後不再為難你,再為上次餐廳的事向你認個錯。」
「我就跟她道歉。」
徐瑤睨他一眼,轉而對我盈盈笑道:
「不好意思啊黎楚,尋哥他就是脾氣急。」
「你別往心裡去。」
我看了看錶,已近七點半。只隨意應道:「嗯,沒事,不用道歉。」
不知哪個字又觸動了沈尋。
他嗤笑一聲,語帶譏諷:「黎楚,你總是擺出這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給誰看?」
我沒去深究他的話,騎上車徑直離開。
身後,沈尋與同學的對話隨風隱約飄來:「沈尋,你這樣對黎楚有點過了吧,她為了你,連留學都放棄了。」
「她自己選的,怪得了誰?又沒人逼她改主意。」

聲音很大,仿佛刻意要讓我聽見。
但我急著趕路,未曾回頭。
沈尋近來有些心煩。
自那日路邊爭執後,他已許久未見黎楚。
同學們也似察覺他們之間的僵局,默契地不再提起她。
沈尋不明白,不過是放棄了留學機會,黎楚為何如此耿耿於懷。
他們相識於七歲,整整十年,從未冷戰如此之久。
從前他也惹惱過黎楚。
可只要他沉下臉,冷淡幾日,黎楚總會先軟化,輕輕柔柔地來哄他。
甚至某年生日,她還送過他一本和好券,說無論吵得多凶,只要他拿出券,她就會原諒。
為什麼這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猶豫再三,他還是裝作不經意地向母親問起,似乎很久沒見到黎楚了。
「應該是去她媽媽那邊準備出國的事了吧。」
沈媽媽的話讓沈尋瞬間怔住。
他這才想起,黎楚母親常駐的城市,正是歐洲重要的航空樞紐之一。
他好像隱約猜到了黎楚決絕的理由。
心底卻也因此升起一絲隱晦的肯定。
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想道歉,面子上卻抹不開。
看著抽屜里那疊略顯稚嫩的和好券,又覺得實在不合時宜。
索性想著,開學再說吧。
反正都在國內,他與黎楚,來日方長。時間過得飛快,漫長的暑假,在異國的蟬鳴與海風中悄然流逝。
我也逐漸習慣了這座海洋城市溫潤的氣候,以及午後突如其來的陣雨。
在北城與沈尋共同經歷的一切,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遙遠而模糊。
小夢在家閒不住,也飛了過來。
我們選了個寧靜的海邊小鎮短住。
白牆藍頂的房屋間,突然下起了太陽雨。
我躲在咖啡館的帆布篷下,看雨滴濺起石板路上細小的水花。
忽然想起某本詩集裡的句子:「所有告別的雨水,最終都匯入遺忘的海。」
我的青春,大概也隨著北半球最後一場夏雨,悄無聲息地落幕了。
九月轉眼即至。
媽媽特意調整行程,送我和小夢去學校報到。
小夢這丫頭,提前兩周跑來,天天溜去商學院看訓練賽,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
一放好行李,就拽著我直奔體育館,還熟門熟路塞給我一瓶運動飲料:
「待會兒看見順眼的,就上去送水,大學新篇章從這開始,懂?」
我無奈失笑,卻還是接了過來。
中場哨響。
小夢像只小鹿般躥了出去,不忘回頭朝我眨眨眼。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球場邊果然圍了不少人。
「Xie, can I have your Instag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