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你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得見。你以為，他想看見你這樣嗎？」
他都看得見嗎？
我攥著手掌，指甲扎進肉里，以此讓自己更清醒。
那我要怎麼辦。
「好好活著。替阿清好好活下去。」
我捂著臉，泣不成聲。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沒有他的日子。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就連呼吸都是痛的。
曾經愛我如生命的人，忽然從我的生活中離開了。
那種痛是抽筋剔骨的，痛到不能呼吸。
我每天都在自責，要是那天攔住他就好了。
要是早些和他說陪我吃個晚飯，他是不是就不會去了？
都怪我。
都怪我！
我寧願——
死的那個是我。
14
將我送回了家，沈述易將暖氣打開，倒了杯溫水給我。
「我去買點菜，你在家等我。」
桌上，那封遺書還擺放在原位。
我將它拿起，又放回了原位。
「周曄清，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丟下我一個人不管，還不許我去找你？」
「你到底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呢？」
「你到底為什麼不開心呢？」
腦子中越來越亂，思緒像是一團纏在一起的毛線。
在沈述易回來之前，我推開門，再一次跑了出去。
不要阻攔我。
誰都不要阻攔我。
我跑到了周曄清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他曾經的辦公室，公司還人性化地為他保留著。
證明著他存在過的痕跡。
牆上掛滿了他的科研成果，看起來他是一個工作狂。
這個工作狂的桌子上，卻只有一個相框。
是我們的結婚照。
拿著那張照片，我失聲痛哭。
屋子裡好像盈滿了周曄清的氣息。
他無處不在。
可是我再也看不見他，也摸不到他了。
「周曄清……你他媽的到底在哪裡？」
「我要怎樣才能見到你？」
好狠心。
你好狠心。
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會和你這種自私的男人在一起。
你就丟下我走了，還不許我去找你。
冷血薄情！懦弱自私！
我站在窗邊，三十三樓的風很大。
閉上眼睛，獵獵風聲在耳邊刮過。
從這裡下去，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他了？
我顫抖著，努力爬上欄杆。
正在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許眠眠女士您好，周曄清先生為您購買的壽險即將到期自動續費……」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死命抓住了欄杆，用盡全身力氣，又翻了回來。
壽險……
周曄清希望我……長命百歲。
跌坐在地上，我忽然看見了欄杆上刻著一行字：
「老婆，看，我們的家。」
我向窗外看去。
原來，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我們的家。
曄清，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
我好想你。
我真的要撐不住了。
15
回來的時候，沈述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青菜和肉。
沒有鑰匙，略顯尷尬。
糟糕的是，我也忘記帶鑰匙了。
之前我就總是丟三落四，因為只要周曄清在，我就有恃無恐。
最後開鎖公司來開了房門。
做好飯，沈述易小心翼翼地開口：
「或許……以後你可以把備用鑰匙給我一把，我暫時幫你保存。」
我抬頭看著他。
他正在將菜里的蔥花挑出來。
「抱歉，忘記了你不吃蔥。」
「你怎麼知道？別和我說，這也是周曄清託夢告訴你的。」
沈述易看著我許久，似乎有很多想說的話。
他將碗推到我的面前。
「眠眠，吃飯，不要想那麼多了。吃完好好睡個覺，在確保你不會輕生之前，我不能離開。」
番茄炒蛋，香菜牛肉，麻婆豆腐。
每一個都是我愛吃的。
「阿清給我的配方，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一瞬間，鼻子有點酸。
「沈述易，你雖然是曄清的摯友，但是也不必這樣討好我這個寡婦。」
沈述易給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你覺得我這是在討好你？」
「算了，眠眠，不要想那麼多。我只是想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照顧你。如果你能好好替阿清活下去，就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第二天，他出門的時候，和周曄清一樣，將飯菜做好了，放在了保溫層。
晚上的時候，他就住在隔壁的客房。
除了吃飯，沈述易不會多跟我交流一句。
聽說，他本來有一個項目要去法國的。
他寧可被領導批評，也推掉了出差的工作。
正發獃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先一步去開了門。
「哎呀，是眠眠啊。你一個人在家嗎？我們按照曄清之前給我們的配方，做了魚湯，你也來嘗嘗吧？」
鄰居正說著，抬頭，看見我身後還站著個沈述易。
她尷尬地說：「額，這位小帥哥，要不一起來喝魚湯？」
沈述易看了眼我，「不用了，她去就好。」
其實，沈述易剛剛在廚房忙活了兩個小時。
我都看在眼裡。
他拿了酒精洗手液塗在我的手上，悉心地說：
「小心魚刺，替我多喝點。」
他的溫柔，讓我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周曄清回來了。
那樣清冷的一個貴公子……為什麼要……討好我這個剛死了老公的寡婦？
我猶豫了一瞬，推掉了鄰居的邀請。
關上門，我扯住了沈述易的袖子。
「你……明天不要來了。」
他的手一抖。
「怎麼了？」
「我怕別人誤會。」
「別人？」
我點頭。
「嗯，我怕曄清誤會，」我用更加確定的語氣說，「他很愛吃醋，你是知道的。」
沈述易看著我，眼神中有很多情緒。
薄唇抿了抿，似是有些遲疑。
「如果我說，我做的這一切，阿清都批准了呢？」
16
沈述易的手機里是他和周曄清曾經的聊天記錄。
在周曄清和我公布關係的那天晚上，他給沈述易發了很多道歉的內容。
【老沈，我真的不知道你早就喜歡眠眠了。如果你早說，我……我……】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和眠眠已經情定終身了。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也沒辦法。】
沈述易隔了一天，才輕飄飄地回復了一句：
【沒關係。】
愛情從來不分先來後到。
【周曄清：那個雖然我很抱歉。但是宴席上的話你也不能當真哈。我和眠眠是不會分手的。】
沈述易回了一串省略號……
後來他們的內容只有偶爾的科研交流。
再後來，就是前段時間周曄清給沈述易發的內容。
那是一個新聞內容。
一名消防員剛結婚的第二天，因為救火去世了。
【老沈，你說，萬一哪天我有個意外走了，我真的放心不下眠眠。】
沈述易看似敷衍地回覆：
【胡說。】
【周曄清：真的。現在結婚後就開始擔心有一天會和相愛的人分開。一看到這種新聞就會感到難過，老子是不是戀愛綜合徵？敏感肌了？】
【沈述易：秀恩愛，滾。】
【周曄清：我是說如果，假如，if，我真的有一天出意外了，你可以幫我照顧眠眠嗎？】
沈述易沒搭理他。
【周曄清：眠眠不吃蔥，她最愛的菜是番茄炒蛋。她有時候會有些小情緒，一直在醫院吃藥，一定要注意她吃藥的用量。】
【周曄清：還有她喜歡吃荔枝味的棒棒糖。哦對了，她和她家人關係一般，不要在她的面前提她的弟弟。】
【周曄清：眠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兒，她值得最好的男人去愛她。】
沈述易發了個擦汗的表情。
【所以，你是準備將她讓給我了？她同意了嗎？】
周曄清急了。
【誰說讓給你了，我還沒死呢！我只是說你可以照顧她！讓你小子給我美女老婆當保姆都便宜你了！不給你了！滾滾滾！】
沈述易只回復了一個黃豆流汗的表情。
沒想到，周曄清隨口一說的話，竟然成了真。
一語成讖。
我早就告訴過周老狗，話不能亂說。
17
看完那些消息，我的腦子很亂。
「所以，你在替曄清完成任務，是嗎？」
沈述易平靜地看著我。
「我可以永遠只是你的朋友。但是阿清希望你快樂……無論，是否和我在一起。」
我逃跑了。
我去了周曄清去世的那個水池邊。
水草葳蕤生長。
水面和天空上有兩個夕陽。
我穿著周曄清留下的那件釣魚馬甲，坐在池塘邊。
「周老狗，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極強。」
「你走了就算了, 還要找個替身給我。你問過我, 需要嗎？」
一陣微風吹過，水面浮光躍金。
恍惚中，我好像又看見了周曄清坐在岸邊釣魚的樣子。
「眠眠，幫我掛個魚鉤。」
我吸了吸鼻子, 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真的, 好想, 好想, 就在這裡，和你一起, 離開。」
馬甲的口袋裡，有一枚棒棒糖的糖紙。
嘩啦啦地作響。
那是他最後一次穿馬甲的時候, 吃的荔枝味棒棒糖。
最後一次, 我在池塘邊, 坐了一個下午。
陪周曄清看完了夕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 周曄清穿著那件釣魚馬甲, 笑嘻嘻地和我說：
「老婆, 替我好好地活著, 今生緣淺, 只能守護你到這裡了。」
「替我去南極看企鵝, 去北極追極光。替我每個月都要吃一次麻辣牛肉~拍很多美美的照片給我看。」
「如果有一天, 你遇到一個人, 讓你想起了和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那就是我拜託他去替我陪你的~」
18
三年後，我答應了沈述易的求婚。
天剛剛亮, 沈述易帶著車隊過來接親。
按照我們的約定, 婚車在城南的水池繞行三圈，請逝者見證。
車隊啟動的時候，忽然起了一片大霧，寸步難行。
似是心有所感。
我下車去看。
水池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戴著釣魚帽的輪廓, 逆著光, 看不清臉。
他抬著手，像是拿著一柄魚竿。
又像是在和我揮手。
沈述易攬著我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
只是朝著那個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風吹過, 那⼀片白霧消散, 太陽從⼭邊爬了出來。
湖面漾起漣漪，好似⼀條⼤魚從水中⻜快游過。
⼜消失得無影無蹤。
婚禮上，有人將周曄清⽣前給朋友的祝福語錄剪輯了進來。
「祝你們像⻥和水一樣, 永遠需要彼此。不，應該像⻥竿和魚線, 永遠糾纏, 永不分離。」
夢裡。
周曄清穿著伴郎的⾐服，站在⻋隊的最末端，遠遠地看著我們。
「老婆，就送你到這兒了。」
醒來後, 我和沈述易⼜去了周曄清的墳墓。
將他墓碑上的字改成了：
【此處⻓眠者周曄清, ⼀位偉⼤的愛⼈、釣者與英雄】。
我將⾳響里的錄音也換成了⻥⼉躍出水面的聲音。
將平靜還給曄清。
19
多年後，水池旁, 周曄清去世的地方。
我所種下的那棵樹，現已亭亭如蓋。
起風了。
滿⼭的松濤如潮水。
周曄清，是你來見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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