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手機，指尖冰涼。猶豫了幾秒，還是站起身，彎著腰，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禮堂。
急診樓永遠人聲嘈雜，充斥著消毒水、血污和焦慮混合的味道。我避開行色匆匆的醫護和滿臉愁容的家屬，找到樓梯，快步上到三樓。
第二談話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我停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
我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對著醫院內部的天井，光線昏暗。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到聲音，轉過身。
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和西褲，襯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眼間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周教授。」我關上門，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空氣有些凝滯。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冷嗎？」
我搖搖頭。一路快步走過來，並不覺得冷，反而有些燥熱。
他指了指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揪著羽絨服的布料。
他在我對面坐下，中間隔著那張光禿禿的桌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我，目光比在禮堂時直接了許多，也深沉了許多。那裡面沒有了教授的審視，也沒有了手術台上的絕對冷靜，只剩下一種複雜的專注，看得我心跳紊亂。
「論壇報告，」他終於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聽了嗎？」
「聽了。」我點頭，「很受啟發，尤其是關於併發症防治那部分。」
「嗯。」他並不在意我的恭維，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那個節奏，又讓我想起他的心跳。「你的綜述，最終版我看了。」
我屏住呼吸。
「寫得不錯。」他說，語氣平淡，卻讓我心頭一跳。「雖然有些地方深度不夠，但框架和思路是清晰的。」他頓了頓，抬眼，「特別是提到遠期併發症潛在風險相關的那個點，有想法。」
得到他的肯定，本該高興，可此刻，在這間安靜的談話間裡，我只感到一陣緊繃。
「謝謝周教授。」我低聲說。
「不用謝我。」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臂撐在桌面上，距離拉近了些，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絲，聞到更明顯的、屬於他的那股清冽又疲憊的氣息。「是你自己肯下功夫。」
然後，他沉默下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醫院特有的各種模糊聲響。
他在等待。我也在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微不可察的顫動。他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樑兩側。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真實的倦意，也少了幾分距離感。
再抬眼時，那雙沒有了鏡片阻隔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眼底布滿紅絲，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墨玉，裡面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
「嗯。」我應著，聲音發乾。
「學期結束了。」他說。陳述一個事實。
「……嗯。」我的心跳開始失控。
「今天之後，你不再是我直接授課的學生。」他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按照學校規定，本科階段的課程關聯，到此為止。」
我看著他，手指掐進掌心，生疼。
他也看著我，目光沒有半分游移，牢牢鎖住我的眼睛，不允許我有絲毫退縮。
「所以現在，」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再開口時，聲音更低沉，每一個音節都重重地敲在我的耳膜上，「回答我三個月前那個帖子裡的問題。」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微微眯起眼，窗外的天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暗影。
「沈念，」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問，「現在，你可以重新考慮你的選擇了。」
「第一種，「一切到此為止。論壇的報告你聽了，綜述我給你改了。以後你是前途無量的醫學生，我依然是附一的周醫生。如果日後有什麼需要我的，我隨時在。」
他說得冷靜，我的心像被手指戳了一下，蜷縮著發疼。
「第二種，走出這扇門。」
他停了下來，目光如炬，燒灼著我。
「然後，重新認識一下。」
他身體前傾，更靠近了些，近到我幾乎能數清他眼中的血絲，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我是周敘白，26 歲，心臟外科醫生，無不良嗜好，生活規律，性格……」他極輕微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可能有點無趣。但若你將我選作伴侶，我會在此階段更加的了解你，讓你幸福。」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似乎在確認我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現在，輪到你了。」
他說完了。身體靠回椅背，目光，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等待著。
談話間裡，空氣徹底凝固了。窗外光線似乎又暗了一些，雪沫無聲地扑打在玻璃上，化作濕痕。
我坐在那裡，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指尖和滾燙的耳根。他給的兩種選擇，像兩條岔路，清晰又決絕地鋪在面前。
再無瓜葛。
或者，重新認識。
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深夜圖書館亮著的檯燈，聽診器另一端沉穩的心跳，手術台上他穩定如磐石的手，書店窗邊他安靜的側影，還有那杯溫熱的牛奶，那盒未開封的感冒沖劑，禮堂里他無聲站在我身旁的氣息……
三個月的克制，三個月的等待，三個月的忐忑與竊喜，眼前這個卸下一切教授偽裝、眼底帶著疲憊血絲、卻異常執拗地看著我的男人。
他不是在逗弄，也不是在施捨。他是在賭。用他的身份，他的原則，他可能面臨的一切非議，賭我一個選擇。
心臟在胸腔里沉沉地撞著，節奏紊亂，痒痒的。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再躲閃，不再慌亂。
我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坐著沒動，只是抬眼看著我，鏡片後的眸光深不見底。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到門邊，手握住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他的呼吸似乎滯了一瞬。
我頓了頓，沒有回頭。手指用力，向下壓。
「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走廊里明亮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瞬間涌了進來，衝散了房間裡的凝滯。
我邁步，走了出去。
腳步落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一步，兩步。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一直走到走廊中段，快到樓梯口的地方，我才停下腳步。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來。
14.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急診走廊里，聽著周圍的喧囂，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前所未有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而澎湃的節奏，有力地跳動著。
然後，我轉過身。
他站在談話間的門口。
門已經在他身後關上。他依舊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白襯衫在昏暗走廊的背景下顯得有些孤峭。他沒有戴眼鏡，拿在手裡，目光穿過嘈雜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穿梭的醫護和病患，我們靜靜對視。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一瞬的慌亂。
我看見，他拿著眼鏡的手指，很輕、很輕地, 蜷縮了一下。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 朝我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皮鞋踩在地磚上, 聲音不大, 卻仿佛踏在了我的心跳間隙。
我站在原地, 沒有動。
看著他一步步穿過人群, 走過明明暗暗的光影, 走到我面前，停下。
距離重新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細微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和疲憊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仰起臉, 對上他的視線。走廊頂燈的光落在他眼裡，碎成細小的光點。
然後, 我朝他，伸出了右手。
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但還是平穩地伸到了他面前。
他垂眸, 看著我攤開的掌⼼，停頓了大約兩三秒。
然後，他抬起自己的右⼿，沒有握上來, 而是伸出⻝指, 指尖輕輕點了⼀下我的掌心。
像一次試探, 也像⼀個確認。
隨即，他的手掌翻轉，溫暖乾燥的掌⼼, 完整地覆上我的，然後, 緩緩收緊。
力道不重，卻堅定無⽐。
我的⼿被他完全包裹住, 屬於他的溫度。
他依舊沒說話, 只是握著我的手，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廊⾥人來人往, 偶爾有⼈投來詫異或好奇的⼀瞥。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
感覺到他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隨即握得更緊了些。
「周敘⽩。」我聽⻅自己的聲音, 很輕，卻清晰。
他眼底有什麼東西, 倏然化開。那總是緊繃的唇角, 終於牽起⼀個真正的、清晰的弧度。很淺，卻帶著灼⼈的溫度。
「嗯。」他應了⼀聲, 聲音低啞, 「沈念。」
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沈念同學」，也不是「沈念」，而是帶著全新意味的「沈念」。
雪還在窗外⽆聲飄落。
急診樓的走廊永遠喧囂，承載著⽆數的悲歡、匆忙和希望。
我們握住了對方的手。
也握住了, 從這一刻起，獨屬於我們的、不可預知，卻心之所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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