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小貓和小朋友都要有!」
而現在,那個淺黃色的貓窩空蕩蕩的,裡面再也沒有蜷縮著那個橘色的小小身影。
蛋黃最喜歡在那裡踩奶,但它離開了,已經用不上了。
那個說著「都要有」的人,站在了懸崖邊。
而我,那根名為「被需要」的細線,就快要繃斷了。
18
突然,門口的聲響驚動了我。
有人在門口放了什麼東西,又離開了。
打開門,只看見一個紙箱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卻不見人影。
我彎下腰,看清了面前的箱子。
我彎腰細看,這個箱子沒有快遞單,是被人親手送來的。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自最後一次和藺玉珩見面時的不安無限放大。
我拆開快遞盒,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錢,錢下面壓了一張紙:
【喬星,祝你以後平安喜樂。】
【這是最後一次送你東西了。】
【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對不起。】
我衝進屋內拿起桌面上的手機,摁出藺玉珩的電話。
第一個,無人接聽。
第二個,還是如此。
……
打到第五個,被直接掛斷。
慌亂淹沒了我。
「誰能聯繫上藺玉珩?誰能聯繫上藺玉珩?」
對了,藺玉珩父母的電話。
上次在派出所時從藺玉珩親戚那裡找來的新電話號碼,我拍了張照。
我顫抖地複製電話號碼,粘貼進撥號介面。
「嘟嘟嘟……」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喂,哪位?」
我強忍哽咽,儘量條理清晰地說明:
「喂,您好,我是藺玉珩的朋友,我現在打不通他的電話,您可不可以聯繫一下……」
「哦,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換了電話號碼以後,他就沒有打過電話回來了。」
「而且,現在他媽媽懷孕了,高齡孕婦需要人照顧,我抽不開身……」
手機從掌心滑落。
電話里的男人還在說話:
「喂喂?要是沒什麼事我就掛了。我很忙的。」
「玉珩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
「嘟」電話被掛斷。
我知道藺玉珩跟父母的關係不好,還有精神上的問題。
不過從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總和我說,沒事的,他吃了藥就會好。
不要害怕他,不要覺得他是累贅,他會努力變好的。
可是,怎麼就到今天這樣了呢?
我拿起手機和鑰匙,就衝出了門。
藺玉珩把東西送到門口的話,他就一定在這附近。
我一邊跑,一邊給他打電話。
一個打不通,就打第二個。
在不知道打了多少個電話之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
久違的聲音,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讓我猛地剎住腳步。
藺玉珩見我不說話,反倒先開口:
「好不容易打通了,怎麼又不說話?」
「星星?」
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我站在原地,沒有力氣再往前走。
四周的腳步聲、交談聲在我耳邊形成了一種模糊的嗡鳴。
有人走過,交談聲飄了過去,連迴音都沒有留下。
人群依舊熙攘,笑聲、爭執聲、電話里的甜言蜜語,全都與我無關。
巨大的空虛擊中了我。
我猛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不需要我,我也不會被這個世界需要。
我一屁股坐在了街邊。
藺玉珩曾經在電話里撕心裂肺的哭聲隱約傳入耳邊。
我開始分不清楚那是過去的藺玉珩在哭,還是自己在哭。
一個需要別人,一個想要被別人需要。
都害怕失去價值,最後被迫接受別人無情的離開。
我和藺玉珩,像鏡子的兩面。
街邊人來人往,他們繼續往前走,沒有一個人會為我停下。
我蹲在那個長滿青苔的街角,突然放聲大哭。
19
「誒,不要哭啊,乖啊,別哭啦。」
「哭多了明天上班就要腫著眼睛去了,那樣不好看啦。」
耳邊響起藺玉珩無奈又溫和的語調。
「你管我哭不哭?你怎麼管那麼多?」
「好好好,我說錯了。我以後也管不了你了,別傷心了好不好?」
我擦乾淨眼淚,一字一句地問他:
「你、在、哪、里?」
那邊沉默了,只聽到孩子們放學時歡快的笑聲。
「藺玉珩,告訴我,你在哪裡?」
「嗯……你往前走,拐個角,裡面有一個小巷子,我就在那裡。」
20
等我跑進去,就看見乖巧蹲在巷子牆角的藺玉珩。
他好像反應很慢,眯著眼睛確認了一下,才仰著頭對我笑了:
「你瘦了,是不是最近不開心啊?」
「別不開心啦,等我走了,你也少一點麻煩啦。」
他手裡攥著紙,慢慢地清理我膝蓋上的塵土。
「不痛不痛,我吹一吹就不痛了。」
「不要因為這個生我氣了好不好?」
我的眼淚又控制不住了,噼里啪啦往他頭上掉。
他反應真的很慢,摸了摸腦袋上的水,抬頭看了看天:
「下雨了?」
這才發現我又哭了。
「誒,別哭啦,明天還得出門呢,再哭就變成小狗啦。」
「那你明天呢?」
「我?我沒有明天了。」
當死亡成為解脫,誰還能拉住墜落的靈魂?
21
我長久地注視著面前的人。
恍惚間,他已經腐爛,內里只剩下白骨。
而支撐他行走的,好像只剩下了外面的一層皮囊。
我抓住他的手腕,不肯鬆開:
「為什麼忽然放棄了呢?為什麼呢?」
藺玉珩定在了原地,雙目放空,看向巷子外熙攘的人群。
好半天,他才抬起手觸摸我的臉。
「星星。」
「我真的好累。」
「你打電話給我爸媽了吧?他們有了新的孩子。」
「一個健康、合心意、充滿期待的孩子。而我,會是他們人生中一個污點。」
「我去找過他們,想告訴他們債快還清了。」
「隔著門,我聽見他們說:『幸好還有這個小的』、『玉珩那孩子,就當沒生過吧』」
「他們換了電話號碼,告訴了任何人,唯獨沒有告訴我。」
「我學著笑,學著別人怎麼討歡心,學著做一個正常人,少帶給別人麻煩。」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好累好累,我不知道我堅持活那麼久是因為什麼。」
「沒有人在乎我,沒有人需要我。」
太陽下山了。
巷子裡只有那一盞小小的路燈。
「你不是說很快就能還清所有債了嗎?你很快就可以過輕鬆一點的生活了。」
藺玉珩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但那又怎樣?他們不需要我還債了,他們只需要我消失。」
「上次的 15 萬加上我的一些積蓄,一共 20 萬留給他們,剛好還完所有的債,他們可以沒有負擔地養那個小孩了。」
「剩下的錢我本來想全部裝在盒子裡留給你,結果盒子買小了。」
「沒關係,等今天過後,你就會收到轉帳的。」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在路燈下忽明忽暗的身影。
「死亡」是一個矛盾的詞,近在呼吸之間,卻又遠如隔世經年。
有人為它披上浪漫的外紗,有人將它貶為懦弱的終點。
可說到底,人們還是會本能地畏懼那個終將到來的黑夜。
我突然覺得,方才的對話蒼白且無力。
要怎樣的痛苦,才能讓他違背本能,選擇死亡?
藺玉珩溫柔且仔細地擦乾淨我的眼淚:
「好了,快哭成小花貓了。我能見你最後一面,已經沒有遺憾了。」
他越說,我越是拚命地搖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真的,我清醒的時候每時每刻都覺得痛苦,現在終於要結束了,我真的感覺很開心。」
「你不怕嗎?」
他站起身,無所謂地笑了一下:
「怕啊。」
「可是比起現在的痛苦,也不算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把他往後推:
「什麼痛苦?」
「我也痛苦啊!以前我要養我自己,我要不停地幹活,後來我還要養我的小貓,我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我也想要有人關心我、能愛我。」
「就這幾天,我的小貓死了。我連它的屍體都不敢看。我還沒來得及難過,我還沒來得及崩潰呢!你憑什麼!」
「活不下去了是吧?好!好!」
我推開他,轉頭就往外走。
22
潮水又漫了上來,我再次感受到窒息。
那種被現實壓到窒息的感覺,和藺玉珩一樣的窒息感。
好絕望,好絕望。
明明想結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
到最後,又不得不以最決絕的方式來擺脫痛苦。
我轉頭看著巷子裡的藺玉珩。
昏暗的燈光下,他似乎隨時都會消失在黑暗裡。
我想繼續往前走,卻沒有力氣抬起腿。
終於,我繃不住那股勁了,捂著臉蹲在地上哭泣。
明明想要解脫的是藺玉珩,為什麼我也會對那種窒息感同身受?
不行,我應該要求救。
我該向誰求救?
誰又能救我們?
誰又能救我?
23
我顫抖地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通訊錄里的名字像模糊的幻影,一個也抓不住。
絕望勒緊喉嚨,窒息感越來越重。
突然,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姐姐……你哭得好傷心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