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玉珩怔怔地看著我,仿佛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幾秒後,他身體前傾貼近螢幕,聲音帶著顫抖:
「那……那你呢?喬星?」
「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需要我一點點?」
「等我變得再好一點,等我還清債,等我配得上一點點關心的時候……」
「求你了,分給我一點點,就一點點關心,行嗎?」
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被他的悲傷浸沒了。
我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對著他露出了安慰的笑:
「好。我答應你。」
藺玉珩眼角的淚珠還懸著,嘴角卻因為我的話微微上揚。
我覺得胸口脹脹的,一股衝動湧上來:
「那……現在能抱一下嗎?」
我張開手臂,對著螢幕做出一個笨拙的擁抱姿勢。
藺玉珩明顯愣住了,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和不易察覺的笑意:
「犯規。哪有這樣隔著螢幕抱人的。」
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沉甸甸的悲傷,被這個擁抱輕輕托住了一點。
8
時間流逝,很快到了穀雨,春天就要結束了。
今天早上,小貓突然呼吸急促,站也站不起來,我趕忙請假把它送到寵物醫院。
「蛋黃的家長是嗎?」
「小貓的病情惡化了,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你要做好準備。」
醫生的聲音忽近忽遠。
我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蛋黃。
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證明它還活著。
我伸手觸碰玻璃,想要再次觸碰那活著的、溫熱的身體。
卻只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回家的路上,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直到被門口的快遞盒絆了一下。
最近沒網購,誰會寄東西來?
我翻來覆去地看,目光終於聚焦在寄件地址上。
是藺玉珩寄來的。
上次我把玩偶寄給他,所以記得這個地址。
我取出鑰匙,連帶著兜里的手機也掉了出來。
螢幕亮起,鎖屏上好幾條未讀消息。
點開一看。
來自媽媽。
【雜物間裡那個箱子是你的吧?都是你留著的玩具。】
【我把它清理掉了。你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一些我和你爸都不需要的東西,還占地方,早就該被清走了。】
【我已經和你說了,下次如果回來就不要鬧脾氣了。】
那是我曾經固執地留在父母身邊的證明,像根救命稻草般緊緊攥著。
現在,連這點痕跡都被抹去了。
我沒有回覆,放下手機,機械地用鑰匙劃開快遞盒。
等回過神來,兩邊封口都被我劃開了。
一拿起來,一張乾花賀卡和印滿梔子花的包裹掉了出來。
賀卡上是手寫字,應該是藺玉珩特意寫的:
【禮尚往來,你也要有。】
拆開包裹,裡面是一隻神氣活現的毛絨小貓。
霎時間,酸澀感直衝眼眶。
我緊緊抱住玩偶,感受著絨毛蹭在皮膚上的微癢。
眼淚再也止不住。
沒關係的,就算沒有父母,至少我被藺玉珩,還有那些需要奶茶和需要傾訴的人們需要。
9
蛋黃的診斷結果沉沉壓在我的心口。
我的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眼眶乾澀到刺痛,卻流不出一滴淚。
我抱著醫生遞過來的繳費通知單,蜷在寵物醫院的塑料椅上。
周遭嘈雜的人聲變成無意義的背景噪音,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顏色和溫度。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左手腕。
那裡戴著一條藺玉珩不久前寄來的水晶手鍊。
珠子冰涼涼的,硌著皮膚。

他說在網上看到很流行,「別人有的,你也得有」。
他總是這樣,隔三差五寄來些小東西。
壓得平整的乾花,丑萌的玩偶,漂亮的手鍊。
笨拙地補償我從未擁有過的那些「別人都有」的小確幸。
又像是在無聲地對自己證明:看,我也可以在乎別人,也可以給予。
就在這時,手機的震動打斷了我的思緒。
螢幕上,是「藺玉珩」三個字在跳動。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按了接聽,聲音沙啞:
「……喂?」
「喬星!」
藺玉珩的聲音像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你現在有空嗎?立刻,馬上,去你所在城市最大的遊樂園門口!」
「啊?去幹嘛?我現在窮得……」
「別管!我請你去!我也在我這邊最大的遊樂園門口呢!票都買好了!今天,就現在,我們一起玩!」
「可是……」
「沒有可是!」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又軟了下來。
「求你了,星星,陪我去一次吧?就當……陪我發發瘋?我從來沒去過遊樂園。」
最後那句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我心尖被那聲「星星」和那句「沒去過」刺得又軟又酸。
「……好啊。」
我也沒去過。
於是,兩個相隔千里的成年人,捧著發燙的手機,第一次笨拙地闖入了名為「快樂」的異世界。
10
視頻接通的一瞬間,兩個螢幕都被洶湧的色彩、刺耳的尖叫和歡快的音樂塞滿了。
藺玉珩那頭是旋轉木馬,我這頭是超級無敵巨大的過山車軌道。
「哇——!」
我倆幾乎是同時對著螢幕喊出來,聲音撞在一起,又在爆笑中散開。
兩個山頂洞人,被五光十色閃得眯眼。
「先玩什麼?」
「過山車!」
我毫不猶豫,胸中堵了太久的濁氣急需一個出口。
「好!我也去排隊!」
隔著螢幕,聽著彼此那邊嘈雜的排隊人聲,時不時對看一眼,傻笑。
巨大的不安和窘迫在這共同的、陌生的喧囂里被奇異地稀釋了。
終於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安全壓杆「咔噠」鎖緊。
我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準備好了嗎?」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緊張的微顫和抑制不住的興奮。
「3——」
「2——」
「1——!」
轟!
風狠狠扇在臉上,尖叫不受控制地衝破喉嚨。
失重感拽著五臟六腑瘋狂下墜,眼前的景物高速扭曲旋轉。
我死死抓著扶手,什麼煩惱、債務、辛苦,全被這恐怖又刺激的離心力甩得無影無蹤。
「啊————!!!」
我們倆的把痛苦、委屈、絕望被硬生生地吼了出來。
幾分鐘後,我們腳步虛浮地走下來,都對著鏡頭喘著粗氣,頭髮被吹成雞窩,臉因為興奮和缺氧漲得通紅。
然後,看著彼此的狼狽樣,爆發出更響亮的、毫無形象的大笑,笑到肚子痛,笑到眼淚飆出來。
純粹的,肆意的,劫後餘生般的暢快。
我們又玩了碰碰車,視頻里看著藺玉珩笨拙地被人懟得原地打轉。
我在旋轉咖啡杯中被轉得七葷八素,對著螢幕大叫「停下!停下!」。
11
最後,天邊染上溫暖的橘色時,我們走向了巨大的摩天輪。
同一個黃昏,兩座城市,兩個緩緩上升的吊艙。
鏡頭對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在腳下鋪展,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
喧鬧漸漸沉下去。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一種奇異的、共享的寧靜。
「好漂亮……」
他輕聲說,聲音格外溫柔。鏡頭翻轉,對著他白皙的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是啊。」
我看著螢幕里他被夕照浸潤的臉龐,再看看窗外被點燃的天際線。
心中巨大的悲傷被這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偷來的,踩在雲端般的不真實。
「喂,喬星。」
他突然轉過頭,漂亮的眼睛透過螢幕直直望向我,很認真。
「嗯?」
「到最高點了……聽說在這裡許願會特別靈。」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抵在下巴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陰影。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
吊艙在最頂點懸停。窗外是流金溢彩的世界。
願望是什麼?
心念剛起,一個清晰的聲音就在腦海里翻滾起來,帶著無比的赤誠和笨拙的期待:
「希望……藺玉珩別那麼辛苦了。」
幾乎是同時,螢幕里,他微張的唇瓣似乎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口型悄然無聲地描摹:
「喬星……要好好的。」
願望落下。
兩顆微小的流星,各自在看不見的地方,為對方擦亮了一道微光。
螢幕兩端都沉默了幾秒。
再睜開眼時,都在彼此眼睛裡看到了光亮,又被心照不宣地把悲傷掩蓋。
「你的臉紅得跟雞屁股似的。」
「你頭髮飛得像被轟炸過!」
12
摩天輪緩緩下降,快樂還在我的胸腔里冒著小泡泡。
落地後,藺玉珩指著螢幕大喊:
「快看!我這邊有棉花糖攤子!」
鏡頭猛地翻轉,對準一個五彩斑斕的糖絮機器。
「喬星!我要給你買這個彩虹色的!下次見面給你!」
突然,視頻毫無預兆地中斷了。
螢幕上只剩下「通話已結束」。
我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嘴角還殘留著剛才上揚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