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樓時，霍行舟的車正好停在院子裡。
他順勢坐在我的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絲絨禮盒。
打開，裡面是一條項鍊。
帝王綠，水頭極好。
「舒寧，送給你。」
「我爸去世以後，公司那麼多事情都壓在你的身上，辛苦了。」
我看著那條項鍊。
確實美得驚人，價格想必也不菲。
「謝謝。」我笑著接過。
「是送給我的離婚禮物嗎，我很喜歡。」
霍行舟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
「舒寧，你……」
「霍行舟。」我平靜開口，「我們，離婚吧。」
「離婚後，不管你喜歡多少人，都不算出軌，只能算風流，你徹底自由了。
霍行舟拿著禮盒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和我分開？
「為什麼？
「舒寧，這幾年，我們不是相安無事嗎？這樣不好嗎？」
我沒有說話，安靜地品嘗熱紅酒。
橙子加多了，有些苦。
不過另有風味。
「我不會同意的。」霍行舟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我們都不是年輕人了，為什麼還要折騰？」
「我們有那麼多年的感情，為什麼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呢？」
「是因為我外面的那些緋聞嗎？我都說了我會改的。」
我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原因，只是因為我不愛你了。」
「霍行舟，我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關係了。」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感到無比輕鬆。
終於，可以卸下背負多年的重擔了。
10
「那女兒呢？」霍行舟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她現在還沒有成年，你以後想讓她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里嗎？」
我掙脫開他的手，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你真是夠了。」
「一對貌合神離的父母，才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
霍行舟面帶不滿。
「在這個圈子裡，就是有很多誘惑呀，我覺得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而今，歇斯底里的人變成了霍行舟。
「為什麼一定要和我分開？舒寧，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霍行舟聲音發顫。
「你告訴我，是誰？
「只要你和外面的人斷開，我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忍不住發笑。
「霍行舟，剛才那些話，你覺得熟悉嗎？」
霍行舟僵在那裡，臉色慘白。
半晌，他靠在牆角，身體順著滑落下來。
「舒寧，原來，這就是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是啊。」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也終於明白我當年的感受了嗎？也體會到那種不甘心了嗎？」
「霍行舟，事到如今，你又有什麼臉面求我和你好好過？」
最相愛的那一年，我看見霍行舟皺眉都會心疼半天。
可現在，看見他萬般痛苦，我卻只剩下大仇得報的痛快。
誰說世界上沒有治癒情傷的良藥？
要是傷害過自己的人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痛苦麻木，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霍行舟。」我低頭看著他。
「簽字離婚，是我們能給彼此最後的體面。」
霍行舟的眼淚簌簌滑落，可他卻像渾然不知一樣，僵在原地。
有那麼一刻，看著現在的他，我的思緒回到了我們最相愛的那一年。
那時候的霍行舟，策劃了盛大的遊艇派對，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鄭重向我求婚。
那時的他和現在一樣，也是哭得淚流滿面。
只是，穿越那麼多年的光陰，物是人非。
離開之前，我最後看了霍行舟一眼。
「明天，我會讓我的律師把離婚協議寄給你。
「如果你簽字，我們可以一起發布聲明，因未來規劃不一致和平分手，共同撫養女兒。
「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起訴離婚了。」
「到時候。」我頓了頓，「我們難免對簿公堂。」
說完，我轉身上樓。
……
11
回到房間，我的手機里多了一條簡訊。
「霍行舟父親去世了，不會有人阻攔他娶我了。
「你猜，他什麼時候和你離婚？」
我刪掉簡訊，平靜地關掉手機。
曾經，這樣的簡訊會讓我驟然失色，徹夜難眠。
現在，我只想知道明天恒生指數會開在多少點。
申絮實在是太看輕我了。
居然認為我還會在意這些東西。
從幾年前我徹底死心的時候，就完全放下了。
我不會過問霍行舟的行蹤。
哪怕他深夜回來，襯衫上沾著陌生的香水味，我也會裝作沒看見。
只要他不鬧到網上，不影響我們的孩子，我無比樂意他不回家。
至於申絮，跳樑小丑罷了。
我不會把她放在心上。
……
自從我提離婚後，霍行舟變了很多。
回家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甚至會推掉好友的飯局，留在家裡吃晚飯。
會送我昂貴的珠寶，限量版的包。
一切的一切，我都欣然接受。
平靜道謝，然後感謝他送我的離婚禮物。
至於霍行舟那難看的臉色，我權當沒有看見。
……
平安夜這天，霍行舟回來得很早，身上帶著酒氣。
我正對著電腦統計我的私人財產，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霍行舟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良久，啞口開口。
「舒寧，我們兩個，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情的眼睛。
曾經……曾經，我無比期待這樣的生活。
那時的我是多麼愛他呀。
為自己編織了一場名為愛情的美夢。
我無比堅定地覺得，我們一路走來，陪對方走過那麼多籍籍無名的歲月，他怎麼會不愛我呢？
他向我表達了那麼多次愛意。
我們一次又一次向對方描述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而他……他居然不愛我了。
怎麼會呢？
可現實，總是那麼殘忍，重重地甩了我一巴掌。
……
12
「我不信呀。」霍行舟聲音沙啞，猝然落淚。
「我們當了那麼多年的夫妻，怎麼能分開呢？
「你真的捨得嗎舒寧？」
這樣的話，我曾經也說過。
當年，我歇斯底里地質問他為什麼要毀了我們那麼美滿的婚姻。
換來的，卻是他的呵斥和反駁。
事到如今，他又怎麼敢乞求我原諒他？
見我不講話，霍行舟踉蹌著走過來。
一把抓住我的手，強迫我看著他。
「舒寧，你到底怎麼了呀？
「你之前，不是這樣的呀？」
「以前？」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狠狠地甩開他的手。
「以前，你不是很討厭我纏著你嗎？」
霍行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臉色瞬間蒼白。
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任何話。
良久，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對不起……
「舒寧，那時……是我不好，是我太自負了。」
我冷笑一聲，心裡不起波瀾。
一句輕飄飄地道歉，實在是太輕了。
無法概括我歇斯底里的狼狽。
無法形容我在深夜獨自流淚到天明的絕望。
更無法抵消他帶給我的傷害。
……
13
我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最新擬定的《離婚協議》。
「條件很公平，我們兩個名下的大部分財產都會轉移到孩子名下，至於個人財產，也很好分。
「兒子是成年人，他已經繼承了公司，不需要我們兩個操心。至於女兒，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更適合跟著我一起生活。
「探視權方面，如果你能夠給女兒帶來足夠的利益，我會尊重你作為父親的權益。但同時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任何敗壞霍家名聲的事情，影響孩子的未來。
「至於其他的，我們兩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你可以找律師諮詢一下，這份文件沒有任何問題。」
「你唯一能為這個家做出的最後一件事, 就是心平氣和地簽下這份文件, 我們兩個好聚好散。」
我的語氣平靜、理智。
不像是結束一段多年的婚姻, 而是處理一份最基礎的商業合同。
霍行舟死死地盯著那份協議，眼神空洞。
他大概從未想過, 有一天, 他會被他曾經視為附屬品、可以隨意拿捏的妻子, 如此冷靜地「處理」掉。
「如果……我不簽呢？」霍行舟抬起頭, 眼裡終究還是不甘心。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
「你可以拖。
「但是意義不大。因為我們長期以來, 本就沒有過多交集。
「孩子們依舊可以過他們的生活, 我也可以住在我的大別墅里。兩年時間一到，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起訴離婚。
「不過那時候, 恐怕你臉上也不會好看。而且, 你怎麼就可以保證, 兩個孩子不會因此而怨恨你呢？」
我頓了頓，補充道。
「活到這個歲數了，我相信你多多少少也有點腦子, 知道怎麼選對大家都好。
「網不一定會破，但魚一定會死。霍行舟, 你應該能看出來我們兩個現在的差距，你沒有能力和我爭, 也阻攔不了我做任何事情。」
霍行舟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樣，上下打量。
最後, 露出⼀副哀莫⼤於心死的樣子。
他張了張嘴, 但最終, 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頹然地陷進沙發，⽤手遮住了眼睛, 脊背無力地塌陷下去。
我知道，他妥協了。
這場漫長的拉鋸戰。
最終，得以結束。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種巨⼤的、塵埃落定的疲憊和解脫。
14
臨⾛前，霍行⾈突然開口。
「如果……如果我能早點……早點醒悟, 我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依舊清點著⾃己的資產, 看著螢幕上那一連串數不清的 0, 沒有抬頭。
「這世上, 沒有如果。」
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切都是覆⽔難收。
人總是在一件事情發展到自己⽆法預料的地步時突然後悔, 幻想著回到原點, 然後選擇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可不管如何悔恨，時間不會回溯。
能做的, 就是活在當下。
然後⼀直⾛，一直⾛，坦然接受命運里所有的猝不及防，直到事情有所好轉。
向外求求⽽不得, 向內求生⽣不息。
我不會站在現在的位置批判從前的自己。
只會感謝自己, 從來沒有一刻放棄過⾃己的事業。
往後余⽣，就連婚姻都不再束縛我。
我想，那該是怎樣的晴空萬里, 恨海無波。
未來，我還要⼀個人走很遠很遠。
直到，世界盡頭。
（全文完）
游啊游 • 25K次觀看
徐程瀅 • 150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