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外的林蔭道。
沈徹一手抱著書。
一手拎著我愛喝的奶茶。
等我很久。笑得依舊溫柔。
「棠棠，你來啦。」
我很快從回憶中抽離。
因為面前的沈徹。
看上去冰冷又憤怒。
小姜推輪椅的手僵住了。
「祝姐，我們回去吧？」
「不。」
我輕聲說。
「這是最後一面了。」
沈徹一步步朝我走來。
皮鞋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仿佛那是我的心。
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出院了？」
「看來病得不重，還能出來曬太陽。」
我不願聽這些陰陽怪氣的話。
「你想說什麼？」
聞言。沈徹不再繞圈子。
「小姜姐姐？」
他的目光很涼。
「你為了破壞我的婚禮，真是費盡心機。」
「但是你不該利用念念。」
我沉默很久。
「我沒有。我要死了。」
沈徹的笑容諷刺到了極點。
「祝棠，你接著裝。」
我聲音乾澀。
「我沒有騙你。醫生說，我活不過這個冬天。」
「沈徹，就算是我這個將死之人，求求你。」
「善待念念，永不再娶，許甜不是真的愛她……」
「夠了！」
沈徹俯下身，死死盯著我。
太近了。
我甚至看見他眼裡的血絲。
「祝棠，你就不能和我認個錯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
遠處孩子的笑聲，海浪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只聽得見。
沈徹顫抖的聲音。
「你低個頭，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慢慢地垂下眼睛。
「不好，沈徹。」
我們早就回不去了。
沈徹離開很久。
我坐在輪椅上，咳出一口血。
風裡，似乎還殘存著他最後的話音。
——「祝棠，你哪天真要死了，記得知會一聲。」
——「好歹夫妻一場，我會帶著念念去送你的。」
我閉了閉眼。
沈徹，我不用知會你。
你自己會找到我的。
在我死之後。
10
回到海邊，已經是傍晚。
海灘上，還有幾個孩子在踩水玩。
我一眼就看見了念念。
陪她來的是保姆。
坐在不遠處，低頭看手機。
念念一個人在沙灘上跑來跑去。
抬頭，恰好捕捉到我偷看的目光。
她猶豫了一下。
旋即提起裙擺跑過來。
「阿姨！」
「你看，我穿了你讓給我的裙子。」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很漂亮。」
念念笑了，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公主禮。
「阿姨，你的病還沒好嗎？」
我摸摸她的頭。
「快好啦。」
「念念，」我輕聲問，「你開心嗎？」
念念想了想。
用力點頭。
「開心。爸爸說下周帶我去遊樂園玩。」
「那就好。」
我笑著笑著。
眼淚又落下來。
「要一直這麼開心，知道嗎？」
念念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你怎麼哭了？」
「阿姨是高興。」
我彎起唇角。
「看見念念這麼漂亮，這麼開心，阿姨很高興。」
我這幅哭哭笑笑的樣子有些嚇人。
保姆將念念護在身後。
姿態防備。
「小姐，我們該回去了。」
「先生晚上要回家吃飯。」
念念探出小腦袋。
沖我揮揮手。
「阿姨再見！」
我輕輕地笑。
「再見，念念。」
你我母女今生緣盡。
下次再見，要等來生。
夕陽刺眼。
我盯著念念消失的方向。
眼皮忽然很沉。
恍惚間，我看見念念再次回頭。
大聲喊著媽媽，朝我跑來。
這一次。
我張開手臂，接住了她。
我們手牽手，沿著海灘，走啊走。
然後看見了年輕時的沈徹。
他牽起我的另一隻手。
眉眼含笑。
「棠棠，等我有錢了，就買一座海灘送給你。」
我很高興地回答。
「好啊，那我們每天都要來看海。」
那時，我們還很相愛。
這是一場美夢嗎？
可不可以不要醒來？
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
念念卻抬起頭。
哭著問我。
「小姜姐姐，你知道我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嗎？」
不，我不得安息。
我不放心啊。
我的寶貝念念。
你的媽媽是個倒霉蛋、撒謊精、膽小鬼。
可是她真的很愛你。
如果她沒有生病。
她會帶你去買你所有想要的裙子。
她會記得所有去遊樂園的約定。
她會好好陪著你長大。
可惜。
這世上沒有如果。
......
祝棠死了。
永遠留在冬天。
她走後的第二天，是立春。
往後，陽和啟蟄，萬物蘇生。
11
沈徹把婚禮時間一推再推。
許甜傷心地問他原因。
他也說不清楚。
只是總想起祝棠那雙含淚的眼睛。
——「求你，善待念念，永不再娶。」
原本漸漸活潑的念念。
自從被他沒收手機後。
變得沉默起來。
她總在畫畫。
畫一個面目不清的女人，牽著她在沙灘上散步。
沈徹指著那個畫中的女人，問念念是誰。
念念說，媽媽。
她這幾天晚上，夢見媽媽了。
那個晚上。
沈徹把手機還給了念念。
「如果你想找小姜姐姐聊天，就聊吧。」
念念高興地接過手機。
但是很快沮喪下來。
「小姜姐姐不回我消息了。」
沈徹的心沉了下去。
據他所知，祝棠已經半個月沒有消息了。
不在醫院，也不在海邊那個小旅館。
又過了幾天。
沈氏集團在海市投資的醫療研究中心舉行簽約儀式。
沈徹作為投資方代表出席。
項目負責人邀請他參觀實驗室。
「沈總，感謝您對醫療事業的支持。」
「我們最近接收了一具非常珍貴的罕見病遺體捐贈，預計會在未來取得重大突破。」
沈徹心不在焉的點頭。
不知為何。
這個實驗室總給他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捐獻者是一位年輕女性，得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基因病。」
負責人繼續介紹。
「病程長達六年，生前參加了試藥項目，有完整的醫療記錄, 於半個月前離世。」
沈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顫抖得不像樣。
「捐獻者, 叫什麼名字？」
負責人從來沒見過沈徹這樣失態。
連忙翻看手中的資料。
找到了那個名字。
「祝棠。」
12
沈徹在小姜那裡。
拿到了祝棠的遺物。
一個日記本, 一卷錄像帶。
他先播放了錄像帶。
看背景, 應該是在那個海邊的小旅館。
祝棠坐在輪椅上, 注視著鏡頭。
她戴著一頂毛線帽。
臉上沒有血色。
「沈徹, 當你以這種方式見到我時, 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這次不騙你了, 我真的要死啦。」
「對不起，當年用那種方式離開。」
「我不後悔。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
祝棠停頓了一下。
垂下眼睛, 似乎有些神傷。
「我一定換一種方式, 不讓你這麼恨我。」
說完這句話, 她沉默了很久。
「阿徹。我和你低頭啦。」
祝棠故作輕鬆地朝著鏡頭笑。
「或許我不該那麼自私, 阻止你再娶。」
「所以，我祝你幸福。」
「只是如果可以, 求你不要忘了念念，不要讓別人欺負她。」
「沒有媽媽的孩子, 總是更可憐一點的。」
「多謝你了, 阿徹。」
視頻到這裡結束。
螢幕黑下來。
映出沈徹淚流滿面的臉。
「棠棠, 你好狠的心。」
到死都在為他著想，祝他幸福嗎？
這招以退為進。
徹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他永遠忘不了她了。
沈徹忽然想起。
在海邊公園，最後一次見到祝棠的時候。
她乞求他。
「沈徹, 就算是我這個將死之人，求求你。」
而自己是怎樣回應的呢？
他說：「祝棠，你接著裝。」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孩。
可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卻是那樣的狠毒。
沈徹忽然沒有勇氣。
打開那本厚厚的日記。
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風翻開扉頁。
嘲笑他的膽怯。
第一頁, 日期是七年前。
字跡清秀工整。
從念念出生那天寫起。
寫她第一次笑。
第一次翻身。
第一次學會說話。
「今天念念叫媽媽了！」
「雖然模模糊糊的，但我知道她是在叫我。我哭了, 沈徹也哭了。他說，棠棠, 我好幸福。」
「我嘲笑他，你幸福什麼, 念念是在叫我耶！」
日記的前半部分，全是這樣的日常。
瑣碎的，溫暖的，充滿愛意的。
風一頁頁翻。
眼淚一滴滴落下。
歡愉恨少。去日苦多。
時間來到六年前。
「今天確診了。醫生說，是罕見的基因病, 又貴又治不好。」
「公司出事了。沈徹忙的焦頭爛額，整夜睡不著覺。我不能拖累他。」
「許甜找我了。她說她家可以注資，只要我離開沈徹。」
「我找了林澤幫我演戲。」
「沈徹看我的眼神, 像看一個陌生人。他恨我。」
「念念在哭。我好想抱抱她。」
「我好難受。」
日記從這裡開始。
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內容也越來越短。
「開始治療了。很痛，吐得厲害。」
「祝棠，再堅持一下。」
「還有人在等你回家。」
每一頁。
寫滿痛苦。
寫滿思念。
最後一頁，是在大半個月前。
字跡歪歪扭扭。
⽇記的主人已經沒有力氣提筆。
卻還是固執的、⼀筆⼀劃寫下。
「念念，我的寶⻉。」
「媽媽永遠愛你啊。」
……
這就是當年所有的真相。
沈徹頹然跪坐在地。
捂著臉, 失聲痛哭。
⼈死如燈滅。
這些年的愛啊恨啊, 都成⼀場空。
獨留他⼀⼈在這回憶的牢籠。
做困獸之⽃。
⼀張老照⽚從日記本中無聲飄落。
那是念念剛滿⽉的時候。
祝棠抱著念念。
沈徹抱住祝棠。
一家三口, 笑得很幸福。
13
十七年後，海邊墓園。
得知祝棠的死訊後。
沈徹⼀夜⽩頭。
取消了和許甜的婚約。
召開記者會。
宣布女⼉沈念為⾃己的唯⼀繼承⼈。
並且永不再娶。
這些年。
他每周都會帶念念來看祝棠。
每次來，他都會在墓前坐很久。
卻一句話都不說。
像丟了魂。
「爸爸。」
念念拉了拉他的袖子。
低聲勸道。
「媽媽希望我們好好的。」
念念長⼤了。
她有一雙和祝棠相似的眼睛。
沈徹不敢看。
只是盯著墓碑上祝棠的照⽚。
那是祝棠二十幾歲的樣⼦。
笑得很明媚。
那時, 他們還很相愛。
命運沒有將他們分開。
沈徹輕聲回答。
「是啊。媽媽希望念念幸福。」
「那爸爸呢？」
念念仰起臉。
「媽媽也希望爸爸幸福，對嗎？」
這個問題。
沈徹沒有回答。
他沒有再幸福的資格了。
他望著照⽚上笑靨如花的⼥人。
紅著眼嘆息。
「棠棠，你贏了。」
如祝棠所願。
他將守著她的墓。
守著她留下的女兒。
悔恨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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