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離職的原因,同部門的人都很有邊界感,沒有人深挖。
但,也會有偶爾的例外。
公司的茶水間都是隔間,我在靠左間,聽到有人在議論。
「你以為她離職是因為什麼?她來年就能再晉升一級,偏偏在這個時候離職,當然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
我輕抿了一口咖啡,安靜地聽著。
兩人壓低了聲音,交流著。
「我聽說,當然我也是聽說而已,她當初能升職,完全不是靠自己的,她背後有人的。」
「我就說她那麼年輕能坐到 head 位置,我以為是真有本事的,沒想到是靠這個手段。」
「風水輪流轉嘛,大佬有了新歡,不走就難看咯。」
這些年,我和蔣柏安從來不會把私情摻入工作中。
甚至因為和他這層特殊的關係,我的晉升道路走得比常人更艱難一點。
別人可以挑好的轄區內的項目,我要自主避嫌,專挑不被人看好的項目。
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資格這樣編排我。
我放下咖啡,準備推門出去時,隔間的門猛地被人推開,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什麼時候造謠前綴上聽說兩個字,就可以說得跟真的一樣了?」
「她的 promotion 資料是全公開的,如果你對任何環節有質疑,評委組在六十三樓隨時歡迎你。否則我有理由懷疑,你是在質疑凱盛的選拔制度。」
「職場是很殘酷的,尤其是對女人來說,沒有人是能夠輕輕鬆鬆爬上去的。你以為爬床就能升職嗎?我可以告訴你,但凡你沒有價值,你就算給人白睡一百年都撈不到一個崗位。」
「你們不是想知道為什麼 Stella 這麼就能坐上這個位置嗎?Allen,我讓你做過一個客戶追蹤表,你知道如果我讓 23 歲的 Stella 做,她會給到我什麼嗎?」
「不是數據,而是客戶價值,這個,就是答案。」
她看向最先開始說話的人,言語犀利:「你今天穿得很漂亮,Valentino 的鞋子,Dior 的耳鑽,我早上看到你背了新的包,雖然是 Chanel 去年的款,但我猜也要花費掉你一個月的工資。你今天從頭到腳都很昂貴,可你說的話讓你變得很 cheap。」
兩個人有些無地自容:「Marin 姐,我們以後不敢再隨便亂說了。」
我其實沒有想過和曼琳道別的,我以為我們的關係沒有這個必要。
而且我走了,對她來說是好事。
我推門出去,在她有些詫異的目光中,真誠地笑著:「多謝你,為我仗義執言。」
她抬高了下頜,瞥了我一眼:「你少自作多情,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是競爭對手,她們侮辱你就是在侮辱我,所以我不是在為你說話,我是為了我自己。」
我仍舊在笑著:「嗯,我知道。」
她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到一半回頭:「我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句忠告。」
「洗耳恭聽。」
「男人就像衣服,再名貴,只要穿著不舒服它就沒有價值。」

「沒有男人也不會死,沒有工作沒有錢才會餓死在大街上。」
說完,她高傲地轉身,像只天鵝一樣。
9
我離開香港的那天,天氣不錯,比我來的時候好。
走貴賓通道的時候,迎面走來的女士低頭翻包,險些被人撞到。
我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她站穩後,摘下墨鏡看我,感激道:「多謝你。」
我點點頭放開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那位女士打電話的聲音:「是我啊,你總說瑞士遠,媽咪這次親自回來,你總該帶我見見你的寶貝。」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方才這位女士就是蔣柏安的母親方佩茹。
她摘下墨鏡那一刻我就認出來了,眼角雖有幾絲歲月痕跡,卻也還是風華絕代。
我也該慶幸那些年,沒有不知天高地厚要求和他的父母見面。
他們不會喜歡我的,要是見了,可能如今剩下的也只是些冷言冷語。
手機上有未接來電,我回撥過去,我媽接了起來。
「央央,我和你爸打算元旦假期去香港旅遊一下,我們通行證都辦好了。你總說忙沒空,那我和你爸爸過去行了吧,至少也得讓我們看看到底是圓是扁,是不是好人對不對?」
「你要是怕我和你爸給你丟臉,我們就隔得遠遠地看一眼就行,只要確定這人他是好的,以後你再想怎麼樣,我們也不管你了。」
我鼻間發酸,眼淚落了下來。
「媽媽,你給我開個門吧,我在家門口忘了帶鑰匙。」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響起了東倒西歪的聲音。
下一秒,門被猛地拉開。
10
在家的這幾天,我總在想,幸虧我這幾年賺了很多很多的錢。
什麼都沒有錢重要,因為有錢,我才能給他們買得起這樣獨棟的別墅。
除此之外,我沒有去想其他事。
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就像是普通休假一樣。
直到這天,我媽推開房門,手裡拎著幾瓶酒。
「陪媽喝幾杯,喝上那麼幾杯,也就沒什麼難關過不去。」
一開始還只是小酌,我喝一杯她陪一杯,後來只剩下我一杯接一杯。
在醉意里,我用盡最惡毒的話去罵蔣柏安。
我媽不知道誰是蔣柏安,她就那樣撐著手看我,笑得溫和,眼眶紅紅的。
我伏在她的膝上,眼淚從指縫中流下,壓抑的情緒終於反撲。
我借著酒勁說盡了蔣柏安的壞話,可是媽媽,我竟然還那麼地喜歡他。
他有許多的惡劣,可到底讓我看到了幾絲真心。
我目睹車禍日日做噩夢,他會一遍遍醒來將我摟進懷裡。好幾次我睜開眼,見他倚靠在床頭,半夢半醒不敢睡去。
我去雪山落單時,他等不及救援,只身前來尋找,最後一步步將我背出了雪山。
「我可能……可能再也找不到這樣喜歡的人。」我迷迷糊糊中哽咽著。
我媽拍著我的背:「會有的,見的人多了,喜歡的人也會多。」
11
哭過一場之後,我好像重活了過來。
痛苦是需要稀釋的,否則越嚼越苦。
我索性給了自己一段徹底放空的時光,去看許多從前不曾見的風景。
一程山水一程風,見天地遼闊,見眾生百態,也才能見自我。
旅程結束後,我奔赴美國的行程。
落地後,我看到了來接我的人。
Chloe 朝我揮手,她是在凱盛第一個帶我的人,後來她離開凱盛在外拼了幾年。
這兩年一直在奔走自立門戶,於是便一直在邀請我。
那個賭約也是她為了讓我跳槽,激我答應的。
這些年她最了解我的情況,偶爾罵罵蔣柏安,偶爾見我實在太難過,又會說假話騙我會有好結果。
後來實在忍不住,就出此賭約下策。
「我就知道你不會反悔,Stella,歡迎你加入我們。」
我笑了笑,伸手與她緊握。
新公司甚至沒有眉目,我就敢來,何嘗不是一種高風險博弈。
最開始的時候很艱難,我和 Chloe 跑遍華爾街的 VC 機構,被翻來覆去地挑刺駁回,返回狹窄的工位,又熬夜通宵地修改計劃書。
就這樣在否定中修正,公司有了雛形,業務也走上了正軌。
等我再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三年。
雲啟科技服務的客戶覆蓋了全球 20 多個國家和地區,市場占有率也在逐步攀升。
12
三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太多東西。
我應邀到上海參與行業峰會,作為成長型企業的代表公司,我被邀請上台發言。
站到台上,我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目光定在某處。
三年不見了,蔣柏安怎麼淪落到需要親自參加這樣的峰會。
他的目光似乎從我上台起就沒離開過,帶著審視和探究。
我收回視線,平心靜氣地調整麥克風。這些我講過無數遍的東西,幾乎流暢得沒有障礙。
直到話音落下,台下響起掌聲,我鞠了鞠躬向台下走去。
公司已經慢慢地把產業中心往國內轉移,上海目前的分公司是最好的選擇。
我這次要停留大半個月,理清這裡的業務。
峰會在我的工作溝通中結束,走出去時,我看到蔣柏安眾星拱月般走了出來。
所有人對他都恭恭敬敬,有人看到我:「盛總,您剛才的發言讓我醍醐灌頂,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蔣總您覺得如何?」
我收緊了指尖,這樣的峰會對凱盛來說算不了什麼,但對我們公司來說算是個不錯的平台,如果蔣柏安肆意報復,隨口詆毀兩句……
他看著我,語調深深地開口:「盛總講得很好,雲啟科技也算得上是前景不錯的企業。」
我鬆了松脊背,禮貌道謝。
蔣柏安看我時,始終神色淡淡,三年過去了,他大概早就不在意當初的事了。
停車場,我取出車鑰匙,一道聲音打破安靜。
「你的毛病還跟從前一樣,只會堆砌數據,永遠找不到發言的核心要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