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門口都堆滿紅油漆死老鼠和寫滿詛咒的牌位。投資方接連撤資,剛得到的獎項也搖搖欲墜。
世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就在這時候,手機螢幕亮起,養母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們都看到了……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和你爸馬上訂最早的航班回去?!」
心中一暖,我笑道:「不用的,媽媽,我自己就能處理,放心吧。」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像是確認我的狀態。隨後,她輕聲而鄭重地說:「好吧。但記住,累了就回家。」
「嗯。」
電話剛掛斷,徐朗的信息突兀地跳了出來:
「想解決這件事,就出來見一面。」
我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去一趟,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會約我在售樓處見面,而他的旁邊爸爸居然也在。
「妹妹,你來了!上次你讓我看的那個海景別墅我已經找好了,就是看上了兩套,有點糾結,你來選選看。」
徐朗興奮上前就要拉我的胳膊,卻被我蹙眉躲開。
「徐朗,你到底想說什麼?」
看見我疏離模樣,徐朗眉頭一挑,笑著低聲說:「陳玥,你難道不想解決網上那些事了麼?我要和女朋友結婚,還差兩套房子,你幫我解決了,我就幫你,怎麼樣?」
我立刻看向爸爸。
他心虛低頭,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
「玥玥,不管怎麼樣小朗現在也是你哥。這些年,一直都是他替你在我身邊盡孝,你現在這麼有錢,能幫就幫一下吧。」
空氣凝固。
我幾乎要被氣笑了:「所以,從始至終,你所謂的找了我二十年,都是假的?你是知道了我現在的身份,故意找了節目組來引導網暴,逼我就範吧?」
爸爸驚愕看著我:「玥玥,我是你生父!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自從你走後,我找了你很多年,網上那些事只是意外。不過你放心,小朗說,他會有辦法的。玥玥,只是買兩個房子而已,你又不缺那些錢,幫你哥哥一下又能怎麼了?」
「我的確不缺那些錢……」
我冷冷看著他:「但我……沒必要替你養兒子。還有,別再拿那一套英雄子女的標準來綁架我。」
「我早就不吃那一套了。」
「畢竟早在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之後,我被你親手扔出家門那一刻開始,我的家人……就都死絕了。」
父親徹底愣住,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就在這時,售樓處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譁!
「白眼狼在那兒!」
「打她!給陳隊長出氣!」
一群舉著手機面目激動的男男女女衝破保安阻攔,直撲過來。他們手裡提著腥臭的紅油漆,劈頭蓋臉朝我潑來!
粘稠刺鼻的液體瞬間糊了滿身,視線一片血紅。
「為了錢連爹都不要!畜生!」
「去死吧你!」
咒罵推搡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我護住頭,狼狽的在混亂中看向父親——他皺著眉,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別開了臉,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而徐朗,他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冷笑。
就在一個男人揪住我頭髮,另一個舉起手機的金屬支架要砸下來的瞬間——
「住手!巡捕!」
厲喝響起,幾名巡捕迅速沖入,強行隔開人群。
現場一片狼藉。我渾身濕黏鮮紅,站在污穢中,緩緩抬手指向徐朗和父親,對巡捕說:
「我要報案。」
「告他們二人!」我抹開眼前混著油漆的血污,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誹謗勒索,以及策劃煽動暴力侵害。」
「陳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徐朗偽善的面具瞬間碎裂,他上前一步,拳頭緊握,眼神兇狠地瞪著我,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胡說?」
我冷笑,舉起手機:「你不會認為,我是個什麼都不懂,任由你們欺負的傻白甜吧?」
對他們,我早沒了信任,尤其對徐朗。
所以,從走進這裡開始,我手機的錄音就沒停止過。
【陳玥,你難道不想解決網上那些事了麼?我要和女朋友結婚,還差兩套房子,你幫我解決了,我就幫你,怎麼樣?】
【……網上那些事只是意外。不過你放心,小朗說,他會有辦法的。玥玥,只是買兩個房子而已,你又不缺那些錢,幫你哥哥一下又能怎麼了?】
……
錄音結束,空氣死寂。
剛剛還在叫囂甚至向我動手的正義使者們,全都僵在原地,臉上憤怒的表情迅速被錯愕懷疑和尷尬取代。他們面面相覷,低聲的議論像潮水般窸窣響起。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是她嫌貧愛富不認爹嗎?怎麼聽著像是……」
「那男的是在勒索吧?」
徐朗的臉漲成豬肝色,父親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我手中的手機,仿佛那不是手機,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處遁形。
我迎著他驚怒交加的目光,聲音清晰冰冷,足以穿透整個大廳:
「陳隊長,徐朗先生,這些話,應該不陌生吧?」
「你們說,這算不算敲詐勒索?」
「你……你居然還錄音?」父親的手指顫抖地指著我,隨即又慌亂地轉向巡捕,擠出尷尬的笑容:「巡捕同志,這都是誤會,是家事,我們自己開玩笑的……」
「開玩笑?」巡捕冷著臉,眉峰蹙緊:「來售樓處開這種玩笑,倒是新鮮。不如一起回所里,慢慢說清楚?」
父親被噎得啞口無言,只能再次看向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玥玥,你快點跟巡捕說清楚,這都是咱們自家的事……」
「不。」我打斷他,向前邁了一步:「陳隊長,你們說夠了。現在,輪到我說了。」
「你不是總對別人說,找了我二十年嗎?」我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問:「那你敢不敢告訴他們,當年只有八歲的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又為什麼,整整二十年,寧死也不肯回去?」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底翻湧著恐懼和某種即將被揭穿的狼狽。
「你恨我……你恨我當時沒能及時救你們……」他聲音發乾,試圖抓住那套熟悉的解釋。
「是!我恨!」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壓積了二十年的寒意噴薄而出:「可我更恨的,是火災之後——你親手把我推出家門,對我說『滾,別再回來』的那一天!」

「不是我自己要走,是你不要我了。」
「當年,是你親手扔了我。」
我的話讓整個大廳陷入死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我,又看向臉色煞白的父親。
「不,不是那樣的……」父親慌亂地擺手,語無倫次地解釋:「玥玥,當年當年那只是一時氣話啊!」
「氣話?」我嗤笑一聲,打斷了他:「您這氣性可真夠持久的。」
「自從你領養了徐朗,家裡什麼都是他的。他有創傷應激,我就得讓著他。你說他可憐,他沒了家人。那我呢?」
我逼近一步,聲音發顫:「我的哥哥我的奶奶,同樣死在了那場火里!就因為我是你女兒,是『英雄的女兒』,所以我活該讓,活該受委屈,對嗎?」
「不是的!」
他急切地辯解:「我只是覺得你還有爸媽,可小朗什麼都沒有了,我才多顧著他一點,忽略了你的感受……」
「不是忽略,」我搖頭,心冷得像結了冰:「是漠視。」
「那年冬天,他誣陷我打翻了媽媽的藥,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只穿著單薄睡衣的我推出了門外。我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最後暈倒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凍死?」
「如果不是後來的養父母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年冬天了。」
「有好幾年,我都不明白,為什麼你對一個養子,比對我還好。後來我才想通——」
我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砸了下去:
「你根本不是同情他。你是把他當成了我死去哥哥的替身!你把對我哥的虧欠,全都彌補在他身上!」
「因為你清楚,是你自己當年判斷失誤,是你故意先救別人,才會眼睜睜看著我哥和奶奶被燒死!」
「你的英雄稱號,是用他們的命換來的。你這二十年的父愛,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贖罪!」
空氣凝固了。父親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人群里響起壓抑的抽氣聲。一道道目光釘在父親身上,最初的震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審視,乃至冰冷的寒意。
「不是說……他家是受災最重,實在來不及救嗎?怎麼還有反轉了?」有人小聲嘀咕,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
「如果真是為了當英雄,連自己親媽和孩子都能算計……那還是人嗎?」
「可那會兒宋暖才八歲吧?那么小,又在發高燒,會不會是記錯了?或者嚇糊塗了?」
下一刻,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嘶啞地辯駁:「你當時才八歲!你記錯了!火那麼大,情況那麼亂,我怎麼可能故意不救你們?我是消防員,樓上那麼多條命等著,我只是沒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