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川很快就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他發現,他引以為傲的客戶資源里,許多人當初是衝著「蘇瑾丈夫」這個名頭來的。現在,他離婚的消息不脛而走,那些曾經對他客客氣氣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在酒會上旁敲側擊:「陸總,聽說蘇瑾大師重開工作室了?我們可都等著她的新作呢。」
有人直接取消了合作:「陸總,抱歉,我們老闆更看重設計師的『家庭背景』,主要是怕藝術家情緒不穩定。」
他被孤立了。那層由我為他鍍上的、名為「品味」和「藝術格調」的金身,正在一片片剝落。
他終於意識到,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會做飯的妻子。
而我,在灑滿陽光的工作室里,戴上護目鏡,拿起了雕刀。
刀尖與翡翠觸碰的剎那,發出清越的「滋滋」聲。
我知道,我的世界,新生了。

**4. 裂紋**
陸澤川急於挽回搖搖欲墜的社會形象。
他帶著許安然,高調出席了一個重要的商業酒會。這是一個信號,他想向外界證明,沒有我蘇瑾,他依然過得很好,身邊有更年輕貌美的女伴。
許安然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她穿了一件仿我曾經最愛品牌風格的白色長裙,手裡拿著最新款的奢侈品包,試圖營造出一種名媛范。
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
真正的氣質,是由內而外的學識、眼界和底蘊堆積而成,不是幾件名牌就能偽裝的。她站在陸澤川身邊,眼神怯懦又帶著一絲急切的討好,像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女孩,與整個酒會的氛圍格格不入。
在場的賓客都是人精,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段位。沒人主動與她交談,即便與陸澤川碰杯,目光也總是有意無意地略過她,仿佛她只是個透明的背景板。
「陸總,最近春風得意啊。」一個相熟的投資人,語帶雙關地笑道,「就是不知道,和蘇瑾大師比起來,這位……嗯,小姑娘,在哪高就啊?」
陸澤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被我的光環反噬的屈辱。他想借許安然來證明自己的魅力,結果卻成了對他眼光的公開處刑。
酒會後半場,他幾乎是倉皇逃離。
而就在當晚,秦墨的團隊,在社交媒體上放出了一張我的工作照。
照片里,我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長發用一支木簪隨意挽起。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戴著專業的護目鏡,手持雕刻筆,正全神貫注地打磨著那塊帝王綠翡翠,眼神清冷而專注。
沒有華服,沒有濃妝,卻有一種沉靜而強大的力量。
這張照片,配文只有四個字:「匠心之美。」
照片迅速在網上流傳開來。
「這才是真正的女神!專注搞事業的女人最美!」
「這氣質,吊打那些網紅臉一百條街。」
「跪求蘇瑾大師的珠寶!已經準備好錢包了!」
陸澤川在手機上刷到這張照片時,正在因為許安然打翻了一杯紅酒而大發雷霆。
他看著照片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我,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那個曾經眼裡只有他、為他煲湯洗碗的女人,原來在拿起雕刀時,會發光。
而他,親手熄滅了這束光七年。
現在,光重新亮起,卻再也照不亮他了。
強烈的悔意,第一次,如潮水般湧上他的心頭。
**5. 噪音**
悔意驅使下,陸澤川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他以探視兒子為藉口——儘管星宇一直跟著他——找到了我新開的「瑾心」工作室。
彼時,我正在為《翡翠餘音》的主體部分進行最關鍵的精雕。整個工作室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近乎朝聖的創作氛圍中。
他的闖入,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還捧著一束艷俗的紅玫瑰。
「蘇瑾。」他走到我工作檯前,用一種施捨般的、命令的口吻說,「別鬧了。一個女人在外面拋頭露面多辛苦,跟我回家,我養你。」
我頭也沒抬,手中的雕刻筆穩定如初。我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塊翡翠的紋理和光澤上。
對他而言,這是我的「工作」。對我而言,這是我的生命。
他的存在,他的聲音,都成了干擾我與作品交流的雜音。
「小雅,」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對我身邊的助理冷淡地吩咐,「把影響創作的噪音,請出去。」
「噪音?」陸澤川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聲音陡然拔高,「蘇瑾!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是在給你台階下!」
「先生,請您出去!」助理小雅和趕來的保安,一左一右地架住他。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秦墨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灰色西裝,氣度不凡,手中拿著一份文件,步履從容。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混亂的一幕,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溫和:「沒打擾你吧?」
我終於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沒有,噪音快處理完了。」
秦墨的出現,與被保安狼狽架走的陸澤川,形成了無比諷刺的鮮明對比。一個是被奉為上賓的貴客,一個是被人厭惡驅趕的「噪音」。
陸澤川看著我和秦墨之間那種默契與熟稔,嫉妒得雙眼赤紅,被拖出去時還在不甘地怒吼。
我重新戴上護目鏡,將那段插曲徹底隔絕在外。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家中,早已亂成一團。
他走後,許安然就將星宇丟給保姆,自己出去逛街做美容。星宇因為思念我,加上吃了太多許安然買的垃圾食品,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保姆打電話給陸澤川,他正在外面借酒澆愁,根本沒接。
星宇在病床上,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停地哭喊著:
「我要媽媽……媽媽,我難受……我要媽媽……」
裂痕,正在他自以為牢固的新生活中,無聲地蔓延。
**6. 贗品**
許安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陸澤川對她越來越不耐煩,甚至開始夜不歸宿。她知道,她必須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鞏固自己的地位。
於是,她打起了那份被她視為「愛情信物」的設計稿的主意。
她天真地以為,陸澤川念念不忘的,只是我的設計才華。如果她也能設計出同樣驚艷的作品,就能徹底取代我。
她拿著那份從鈔票上拓下來的、早已失去神韻的草圖,找了一家小珠寶作坊,用自己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塊成色低劣的翡翠,做了一枚戒指。
東西做出來後,她迫不及待地在朋友圈炫耀,配文:「我的第一個設計作品,送給最愛的人。」
陸澤川的前婆婆,也就是我的前婆婆,無意中看到了這條朋友圈。她本就對我不顧「家庭大局」的離婚行為心懷不滿,正愁找不到機會扶正許安然。
她立刻在下面評論:「真漂亮!比某些人強多了,有才華又懂事!」
她甚至大張旗鼓地邀請許安然參加家宴,並囑咐她一定要戴上那枚「自己設計」的戒指,好在親戚面前長長臉。
家宴上,許安然成了焦點。
她得意洋洋地伸出手,展示著那枚戒指。前婆婆在一旁不遺餘力地誇讚:「看看,我們家澤川就是有眼光,安然不僅人漂亮,還這麼有設計天賦!」
然而,賓客中,有一位是陸澤川的遠房表舅,早年在歐洲做過珠寶鑑定,是真正的行家。
他拿起許安然的手,仔細端詳了那枚戒指,眉頭越皺越緊。
許安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表舅放下她的手,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開口了:
「這設計稿的靈氣,倒是有點眼熟,像是蘇瑾早年的風格。」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餐廳。
「可惜啊……這工藝,粗糙得像地攤貨;這用料,霧蒙蒙的滿是雜質。簡直是把一幅好畫,裱在了一個草筐里,糟蹋了。」
空氣瞬間凝固。
許安然的臉,「刷」地一下,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
前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陸澤川坐在主位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扇了無數個耳光。他引以為傲的「新歡」,他母親力挺的「才女」,原來只是一個拿不出手的、拙劣的贗品。
那晚的家宴,在極度難堪的氣氛中不歡而散。
陸澤川第一次,對自己選擇許安然這個決定,產生了動搖和厭惡。
他不知道,這枚粗製濫造的「贗品」,只是接下來那場頂級盛宴前,一道令人倒盡胃口的開胃菜。
**7. 絕響**
瑞士,日內瓦。
國際珠寶展的會場內,星光熠熠,名流雲集。這裡是全球珠寶界的最高殿堂,每一件展品,都代表著當今最頂尖的設計與工藝。
我的作品——《翡翠餘音》,作為此次展覽的壓軸之作,被放在了展廳最中央的獨立展櫃中。
當紅絲絨幕布被緩緩揭開的那一刻,整個展廳陷入了一片極致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