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攥著衣角,快步走到前台,凍得發僵的嘴唇翕動著:「你好,請問這裡還招擺球的兼職嗎?」
撞球廳里現在人很少,空曠的場子靜得能聽見遠處球桿碰撞的輕響,整個廳里,只有他們那一桌鬧哄哄的。
我的話音剛落,那桌的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沈翊身邊的一個黃毛抬頭看到我,發出誇張的笑聲:「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昨天在 KTV 表演脫衣舞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另一個人也跟著起鬨:「李想想嘛!怎麼,KTV 的戲碼沒唱好,改來撞球廳了?想靠擺球引起我們翊哥的注意?」
沈翊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滿是不耐和厭惡,然後就繼續專注於他的球局,仿佛我是什麼不值得在意的髒東西。
黃毛見沈翊這態度,愈發來勁,故意一桿大力擊球,白球狠狠撞上彩球,幾顆球四散飛開,其中一顆還滾到了最角落的沙發底下。
「喂,」他用球桿指著我,語氣里的輕蔑都要溢出來,「剛不是問招不招擺球的嗎?」
旁邊的人立刻接話:「黃毛哥,你要雇她啊?這要是讓她天天跟在翊哥身邊,不得樂瘋了?」
「雇她怎麼了?」黃毛嗤笑一聲,沖沈翊揚了揚下巴,見沈翊沒反對,更是有恃無恐,「我店裡正好缺個打雜擺球的,她不是想幹嗎?就讓她留下。」
他頓了頓,用球桿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想在這兒幹活,就得聽我們的。讓你擺球就擺球,讓你撿球就撿球。」他朝沙發底下努了努嘴,「就像現在,去,把那顆球撿回來。」
【這幫富二代真不是東西!欺負人有癮是吧!】
【女配能不能有點骨氣?換我直接掀桌子了,在這忍氣吞聲看得窩火!】
【救命!已經腦補沈翊看到女配傷疤後瘋魔追妻的樣子了!追妻火葬場預定!】
我咬了咬嘴唇,在眾人看好戲的目光中,沉默地朝那個角落走去。
我彎下腰,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要趴在地上,才勉強伸長手臂夠到那顆球。
就在我起身,將球擺回球桌的那個動作里,我刻意調整了手腕的角度。
那件單薄的毛衣袖口,因為我抬手的動作,順著我纖細的手臂滑落下來,一直退到了手肘。
一道陳舊的、猙獰的疤痕,就這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
那道疤痕顏色很深,凸出皮膚,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我的手肘側。
「哐當——」
沈翊手中的球桿脫手,砸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周圍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而沈翊,卻死死地盯著我的手腕,一動不動。
他那張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黃毛不明所以:「翊哥,你咋了?被這女的嚇著了?」
沈翊沒有理他,他一步步向我走來,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灼灼地鎖著那道疤,聲音艱澀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你手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終於來了。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裝出幾分被嚇到的瑟縮,不著痕跡地把袖子拉了下來,蓋住那道疤痕。
我抬起頭,用那雙被凍得通紅的眼睛望著他,開口。
「這個啊?」
「幾年前學校實驗室著火,為了救人,不小心弄的。」
一句話,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沈翊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4
那之後的時間,沈翊沒再碰過球桿。
他一個人坐回了角落的皮質沙發里,雙臂交疊,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們這邊。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周身的氣壓很低,連帶著整個撞球廳的氣氛都變得有些凝滯。
黃毛他們顯然也察覺到了,但大概是覺得在我這個「罪魁禍首」導致的,於是變本加厲地繼續他們的遊戲。

「哎,手滑了!」
「這球怎麼自己跑桌子底下去了?真不聽話。」
他們故意用誇張的力道擊球,彩球四散飛濺,時不時就有一顆「不小心」滾落到最難撿的角落。
我一言不發,彎腰,下蹲,把散落的球一顆顆撿回來,重新擺好。
這個過程重複了無數次,我的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
這個過程重複了無數遍,直到晚上十點,撞球廳準備打烊。
黃毛大概是覺得戲耍夠了,直接給我轉了五百塊錢。
「拿著,今天你乾得不錯,這是你的辛苦費。」
五百塊,比我在奶茶店站斷腿干三天掙得都多。
錢是好東西,我沒理由拒絕。
「謝謝老闆。」我收起手機,平靜地道謝,然後轉身走向大門。
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夾著雪籽的凜冽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刀子似的刮在我的臉上。
我身上的舊毛衣根本抵擋不住這樣的低溫,寒氣瞬間穿透布料,刺進骨頭縫裡。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冷顫,牙齒開始上下打架。
我有點後悔為了演這齣戲,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就在我準備縮起脖子衝進風雪裡時,一件帶著體溫的羊絨大衣,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回頭,對上了沈翊複雜的眼神。
「你是傻子嗎?」他的眉頭緊鎖,語氣里有種壓抑的怒氣,「昨天恨不得把自己裹成個球,今天穿這麼點出來找死?」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還沒走遠的黃毛等人聽見。他們交換著曖昧又驚訝的眼神,腳步都慢了下來。
我低下頭,攥緊了大衣的領口,小聲說:「昨天……不是因為我穿得多,被你們笑話了嗎?」
沈翊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了一聲。
「真沒看出來你臉皮這麼薄。」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我記得軍訓匯演,為了搶那個最新款的藍牙耳機獎品,你上去跟隔壁班的體育生斗舞,那股勁頭可足得很。」
我的臉「轟」一下就熱了。
那件事我當然記得,為了能讓我聽英語聽力不用再跟室友借耳機,我差點把廣播體操都跳出來了。
沒想到他居然也記得。
【哈哈哈哈哈哈讓你裝!翻車了吧!】
【笑死,女配大型社死現場,男主記憶力這麼好乾嘛!】
【等等,這說明男主其實早就注意到女配了?磕到了磕到了!】
5
大雪不知何時變得更大了,雪片簌簌地往下落,在路燈下織成一張朦朧的光網。
我們並肩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翊的大衣很寬大,將我整個人都裹了進去,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風雪。
明明只隔著一件舊毛衣,我卻覺得比自己那七八件衣服層層疊疊地穿在身上時,還要暖和。
我忍不住把臉埋進柔軟的羊絨里,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冽又乾淨的氣息。
屬於沈翊的味道。
頭頂傳來他帶著幾分自得的低沉嗓音:「怎麼,這麼喜歡我這件衣服?因為上面有我的味道?」
我從衣領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是的。」
「是因為我從來沒穿過這麼暖和的大衣。」
「我一直以為,冬天就該穿很多很多件衣服才能不冷,從來不知道,原來一件好的大衣,就足夠了。」
這是實話。
我唯一一件羽絨服,還是不久前用兼職攢下的錢買的打折羽絨服,我覺得那已經是我能擁有的、最頂級的溫暖了。
可身上這件大衣,比我的羽絨服輕得多,卻也暖得多。
「你是哪兒人啊?」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帶著點隨口一問的好奇,「這麼怕冷,怎麼想著來北方上學?」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跟著我奶奶,她是漠河人,所以我也算漠河人吧。」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出生地都不知道?你還真夠蠢的,不知道問問你爸媽?」
「我沒見過我爸媽,我只有奶奶。」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奶奶說,她撿到我的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雪天。」
「那天的雪,比今天還要大。」
「我就被裹在一個薄薄的毯子裡,被扔在路邊,差一點就凍僵了。」
【天啊,我以為女配只是窮,沒想到身世這麼慘……】
【怪不得她這麼拚命賺錢,原來是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忽然想到她加班猝死的結局,手裡還攥著個涼了的煎餅果子……不行了,眼淚要出來了。】
身旁的沈翊徹底不說話了。
我們沉默地走著,雪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我以前總覺得從學校後門回宿舍的這條路很短。
可今天,卻覺得它長得沒有盡頭。
快到宿舍樓下時,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
「沒事啊。」我笑了笑,停下腳步,「在這學校里,我本來就沒什麼熟人,就算說了,也沒人會在意。」
宿舍樓就在眼前,我利索地脫下大衣,疊了疊,遞還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