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實習期未滿、月薪不過四千的實習生，哪來的錢？
我在她秒刪之前截了圖，沒聲張。
幾天後，我去樓梯間透氣，隱約聽到下層傳來蘇妙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薇薇安姐，你就幫幫我嘛，這批貨真的特別好，是復古國潮風，現在可流行了！你直播的時候稍微帶一下就行，對你來說就是舉手之勞呀……什麼？坑位費 50 萬？還要銷售額 20% 的佣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不滿。
「不是……薇薇安姐，咱們這關係，談錢多傷感情啊？我閨蜜的表姐和你可是老同學，就不能友情幫個忙嗎？或者純佣金模式？賣出一件給你提成你看能不能……喂？喂？！！」
電話顯然被掛斷了。
蘇妙氣得跺腳，低聲罵了句髒話。
6
安靜了幾秒，她又接連打了幾個電話。
「喂，是『小雅穿搭』嗎？……什麼？先寄樣品質檢？哎呀不用那麼麻煩，我都檢查過了，特別好……還得先付 20 萬？……喂？喂！」
「對，八十萬粉絲也可以試試，坑位費 15 萬？不行不行，太貴了……」
「……什麼？品牌資質和質檢報告？我們是大品牌，質量肯定沒問題……喂？怎麼又掛了！」
「Hello？是小櫻桃直播嗎……」
一連幾個電話，結果大同小異。
對方一聽是滯銷庫存，要麼直接拒絕，要麼開出不菲的坑位費和嚴苛的條款。
通道里的聲音從最初的信心滿滿，逐漸變得氣急敗壞。
「一個個就知道錢！鼠目寸光！等本姑娘做成了，你們求我都來不及！」
我無聲地推門離開。
蘇妙真是蠢得可笑。
真以為靠張嘴，蹭點拐彎抹角的關係，就能空手套白狼？
網紅圈子比職場現實多了。
沒有足夠的利益，誰願意用自己的信譽為她兜底？
沒過多久，蘇妙一臉灰敗地回來。
但當著同事的面，她又強打起精神，吹噓道：「和幾個頭部主播的團隊都接觸過了，他們興趣很大，正在排期呢！」
只有我知道，她的宏偉藍圖還沒開始就擱淺了。
但她顯然不敢把實情告訴老闆。
接下來幾天，蘇妙明顯蔫了，整天抱著手機眉頭緊鎖。
被大主播拒絕了一圈後。
她開始病急亂投醫，找那些粉絲幾萬甚至幾千的小網紅。
可即便是這些人，聽說要賣積壓三年的棉服。
也紛紛要求至少 5 萬的坑位費。
我冷眼瞧著她焦躁的模樣，心裡盤算著那 30 萬的去向。
只是 5 萬，她居然都拿不出了嗎？
只有一個可能——
錢，已經不在帳上了。
想到我刷到的朋友圈……
香奈兒的包，高檔餐廳……
她倒是很會犒勞自己。
7
拖了快兩周，老闆在晨會上問進度。
蘇妙沒敢說實話，硬著頭皮謊稱還在與主播溝通當中。
那天下午，她終於想起來，該去看看那批貨。
蘇妙叫了兩個實習生陪她一起去倉庫。
我遠遠跟了上去，準備看好戲。
倉庫里光線昏暗，堆積如山的貨箱散發著淡淡的塵味。
蘇妙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走了進去。
「就隨便拿幾件出來看看，拍點素材給主播團隊選品用。」
當衣服被抖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復古國潮風」？
顏色暗淡發舊，像是洗褪了色，靛藍變成了灰撲撲的藍。
款式早已過時，版型臃腫，口袋的設計土氣十足。
蘇妙強作鎮定，拿起一件仔細看，手指摩挲過布料，臉色越來越白。
面料摸上去硬邦邦的，毫無質感。
翻開內襯，一道明顯的脫線豁口赫然在目。
「這……這怎麼回事？」
蘇妙的聲音有些發顫，又手忙腳亂地抽出幾件。
一件腋下部位的縫線稀疏，輕輕一扯就有開線的趨勢。
另一件，領口處有一塊淡淡的霉斑。
還有一件，扣子竟然用的是兩種不同顏色。
「這批貨本來就是當時質檢沒通過的次品，加上放了三年，受潮了。」
倉管老李瓮聲瓮氣地解釋了一句。
「怎麼沒人告訴我？！」蘇妙幾乎是在尖叫。
「林經理當時在會上好像提過……」旁邊一個實習生小聲嘀咕。
「閉嘴！」蘇妙厲聲打斷。
我看到她慌亂地掏出手機，似乎想打電話。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又頹然放下。
能打給誰？
告訴老闆貨是爛的？
那不等於自打耳光，承認自己之前全是信口開河？
蘇妙臉色慘白，但她眼珠一轉，突然拔高聲音：「不可能！一萬件衣服，不可能全都是這樣的！」
她指著老李，語氣蠻橫，「肯定是你們沒好好保管！還有，林晚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故意不說，就是想看我的笑話！」
老李低著頭沒吭聲，另外兩個實習生面面相覷。
蘇妙尖聲命令，「還愣著幹什麼！去！把這些箱子都打開！一件一件找！肯定有好的！把好的都給我挑出來！」
老李終於忍不住：「蘇助理，這一萬件都打捆裝箱了，全打開再重新打包，工作量太大了，而且……」
「而且什麼？這是周總親自交給我的任務！耽誤了直播，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蘇妙根本不聽，她指著那兩個實習生。
「你，還有你，留下來幫李師傅一起找！今天必須給我找出五百件……不，一千件完好的樣品！」
兩個實習生苦著臉，不敢反駁，只好動手去搬沉重的箱子。
老李嘆了口氣，默默去幹活。
我在心裡冷笑，她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這批貨當初就是因為大面積質量問題才被扣下的。
她以為是在菜市場挑蘿蔔呢？
我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倉庫。
8
我原以為蘇妙會就此認栽，找個藉口推脫責任。
沒想到，三天後，她突然一掃之前的憔悴，變得容光煥發。
我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在當天的周會上，蘇妙憂心忡忡地開口了：
「周總，我深入調研後發現，依賴外部網紅成本高昂，且合作不可控。那些網紅動輒數十萬坑位費，還要高額佣金，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我們憑什麼要把利潤大頭分給外人？流量和話語權都掌握在別人手裡，風險太大了！」
老闆聽得眉頭緊鎖，「有道理，那你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公司應該建立自己的直播團隊，培養自己的主播，這樣才能把利潤最大化和品牌長期化！」
老闆眼睛一亮：「具體怎麼操作？」
「我們可以先從公司內部挖掘有潛力的員工進行培養。」
蘇妙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得純良無害。
「比如……林姐，林姐是我們公司的資深骨幹，經驗豐富，對公司產品了解透徹，我覺得培養林姐很合適，她肯定願意為公司分憂！」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這是眼看所有路子都走不通，自己兜不住了，就想挖個坑讓我跳？
沒等我開口，趙姐陰陽怪氣地接話了：
「培養林晚？哎喲，小林業務能力是強，可直播這行當，吃的可是青春飯，看的是臉蛋和活力。林晚這年紀……上鏡效果會不會……嗯，打點折扣啊？」她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
蘇妙掩著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嬌笑：「哎呀趙姐，這您就多慮了。現在有美顏濾鏡呀！磨皮、瘦臉、大眼一開，誰還不是個小仙女呢？林姐氣質這麼好，沒問題的！」
她這話明著是解圍，暗地裡卻是在諷刺我人老珠黃，只能靠科技造假。
一時間，會議室里好幾道目光都落在我臉上。
有幸災樂禍，有同情，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想拉我下水？門都沒有。
我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周總，蘇妙這個內部培養的思路確實很好，但我年紀大了，反應也慢，上鏡頭恐怕只會刻板無趣，反而壞事。」
我話鋒一轉，轉向蘇妙：
「但蘇妙不同啊！年輕漂亮，口齒伶俐，反應又快，上次會上提出方案時那股子自信和感染力，大家有目共睹。這不正是優秀主播最需要的特質嗎？」
我越說越懇切：
「周總，說實話，公司里再沒有比蘇妙更合適的人選了，她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而且這個項目從創意到推進，都是她一手主導的，沒有人比她更理解其中的精髓和賣點。我相信，以蘇妙的聰慧和衝勁，一定能給公司帶來驚喜！」
9
我一頓誇讚，把蘇妙夸上了天。
而且每一句都精準踩在老闆的期待點上。
年輕化、有衝勁、能創造奇蹟。
再說，一個年輕漂亮，一個嚴肅老成，明眼人都知道哪個更合適。
果然，老闆摸著下巴，目光讚許地看向蘇妙：「有道理。妙妙年輕，有想法，形象氣質也上鏡，確實比你更適合走到台前。」
趙姐見狀，立刻見風使舵，跟著奉承：「就是就是！妙妙這條件，不進娛樂圈都可惜了！當個帶貨主播還不是手到擒來？」
幾個慣會看眼色的同事也紛紛跟上。
「妙妙這顏值，不當網紅真是浪費了！皮膚又好，眼睛又大，上鏡絕對秒殺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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