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體……」
望著他擔憂的眼神,我連忙保證:
「放心,已經完全好了!」
說完,便不顧他的欲言又止。
興奮地把他拽上了車。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就在我荒繆地想著,靈魂在高速下會不會被甩出去時。
溫熱的掌心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別怕。」
陸敘白的聲音被風吹得模糊。
就像曾經無數次安撫我那樣。
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而我,一直緊閉著眼。
生怕一睜開,眼淚就會被呼嘯的風吹落。
遊戲結束後。
陸敘白的額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見他臉色慘白,一直抬手捏著眉心。
我忙扶住他,不禁疑惑:
「你怎麼了?」
「是太久沒玩這些,不適應了?」
「沒事。」
陸敘白輕笑著搖了搖頭。
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窘蹙:
「只是第一次坐過山車,有點頭暈……」
準備從包里拿水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
「……第一次?」
我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你從來......沒坐過過山車?」
「嗯。」
似乎想起了什麼。
陸敘白嘴角的笑意淡去。
「我很後悔,沒有早些來……」
為什麼......
陸敘白說他是第一次坐過山車?
為什麼......
他要在「林淺」面前撒謊?
耳邊嗡嗡作響。
記憶里的那張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捂著痛得快要爆炸的腦袋。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8.
我是在陸敘白懷中醒來的。
一貫冷靜自持的陸敘白。
正抱著我往遊樂園的出口狂奔。
在聽到我小聲叫他的名字時。
他腳底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
「淺淺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我從來沒見過陸敘白這麼緊張的模樣。
望著他眼中的擔憂。
我心頭一緊。
隨即,又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昏迷前陸敘白說過的話。
像一根刺,狠狠扎醒了我。
我想不通,陸敘白為什麼要對「林淺」撒謊。
是因為太愛了,所以不想提起和我的過往?
還是說,陸敘白……有什麼難言之隱?
「陸敘白,我沒事……」
「我、我就是低血糖犯了,你帶我去吃些東西就好了。」
我偏過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生前,每每遇到讓我煩心理不清的事。
我就會強迫自己,先好好吃上一頓。
仿佛把胃填滿了,心也沒有那麼慌了。
陸敘白垂眼看了我幾秒。
似乎在確認我的身體狀態。
終於,他點了點頭:
「好,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如果你還是不舒服,就必須去醫院。」
他沒有問我想吃什麼。
而是開著車,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道。
車停在了一家小飯館前。
「這裡……」
腳步下意識地頓住。
褪色的藍色招牌。
熟悉的油煙味。
瞬間擊中了我的記憶。

這是我生前和陸敘白常來的飯館。
而在我死後,他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怎麼?你來過?」
陸敘白語氣淡淡。
我的心卻猛地一跳。
慌忙搖頭道:
「沒、沒有。」
「我只是好奇……這家店看起來很小,位置也偏,你、你是怎麼找到的?」
陸敘白出神地望著那塊老舊的招牌。
目光仿佛在這一刻穿透了時光。
「我妻子生前,很愛吃這家店的蛋包飯。」
這是他第一次在「林淺」面前主動提起「我」。
我幾乎要控制不住喉間的哽咽。
忙低下頭,用力地眨著眼。
「……是嗎?那我們快進去吧。」
「我也想嘗嘗……好吃的蛋包飯。」
我不敢回頭看。
逃也似地推開了玻璃門。
所以,並沒有發覺。
陸敘白盯著我的背影時。
眼裡那一片化不開的哀傷……
9.
熱騰騰的蛋包飯,還是記憶里的味道。
我埋下頭,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銀色的叉子倒映著「林淺」的臉。
讓我驀地想起那句成語——
物是人非。
「陸敘白?!」
突兀的聲音傳來。
帶著幾分驚愕與怒火。
我猛地抬起頭。
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唐筱筱。
我最好的閨蜜。
此刻,她正站在幾步開外。
瞪大的眼睛死死釘在了陸敘白身上。
「筱……」
我激動地張開嘴。
可那句親昵的稱呼還未說出口。
就被唐筱筱像刀子一樣的目光驚醒。
不對!
我現在是林淺!
林淺怎麼會認識筱筱!
我忙偏過視線。
拚命咽回的話,化作了一陣嗆咳。
我的反應,落在筱筱眼裡,似乎成了心虛。
「這女人是誰?」
她用手指著我,嘲諷地盯著陸敘白。
「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筱筱,你冷靜點,阿白他……」
「你閉嘴!」
顧年被筱筱吼得瞬間閉上了嘴。
他尷尬地看向陸敘白。
雙手合十,無聲地求他別和筱筱計較。
陸敘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怒火中燒的筱筱顯然失去了理智。
她用力甩開了顧年的手。
幾步衝到我們桌前。
憤怒地質問道:
「陸敘白,淺淺她才死了三年!」
「三年……你就帶著新歡,在這裡有說有笑地吃飯?你還是人嗎?!你還有心嗎?!」
「……」
說真的,我實在想好好勸勸筱筱。
三年,又不是三天。
陸敘白總不能為我當一輩子的鰥夫。
可當我抬起眼。
看到豆大的淚珠從筱筱眼中滾落。
而陸敘白依舊神情淡淡地沉默時。
我的喉嚨,彷佛被無形的手扼住。
憋得我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陸敘白,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淺淺的忌日……」
「轟!」耳邊似驚雷炸響。
我恍惚地看向掛在牆上的鐘表。
2025 年 12 月 9 日。
是我的生日。
也是我的忌日。
這三年來,我總會潛意識地迴避著這一天。
可陸敘白今年……怎麼,也把我忘了呢?
見陸敘白始終無動於衷。
筱筱嗤笑一聲,冷冷擦乾了臉上的淚。
「陸敘白,你就是個災星。你剋死你爸媽不夠,還要剋死淺淺……你這一輩子,就活該孤獨終老!」
從後槽牙里擠出的咒罵。
一字一句,狠狠戳進了我的心窩。
「夠了!」
我再也聽不下去,拍桌而起。
10.
椅子腿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望著筱筱臉上未乾的淚痕。
心像是被生生扯成了兩半。
我為她對我毫無保留的維護而溫暖。
卻也為她對陸敘白的惡語相向而刺痛。
「筱……」
我艱難改口。
一陣委屈驀地湧上心頭。
「你、你別這麼說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早已分不清。
這委屈,是為陸敘白,還是為自己。
冷冰冰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我想的哪樣?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替他說話?」
見筱筱朝我走來。
一直沉默的陸敘白突然站起身。
他擋在了我面前。
寬闊的背影,阻隔了筱筱逼視我的目光。
「嗤,這就護上了?」
筱筱見狀,怒極反笑。
可笑著笑著,又泣不成聲:
「我真替淺淺不值……她當初,真是瞎了眼!」
話音未落,她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揚手潑了過去!
「筱筱!」
顧年驚呼,卻來不及阻止。
水潑進了陸敘白的眼裡。
他狼狽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明明眼神平靜無瀾。
可泛紅的眼尾,一滴水珠悄然落下。
仿佛,是他落下的淚……
見筱筱扔了杯子,轉身就走。
顧年一臉尷尬與歉疚:
「抱歉,阿白,我們剛從墓園回來,筱筱她……情緒有些激動。」
「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跟她一般見識。哎!筱筱,你慢點,等等我!」
他匆忙對陸敘白鞠了個躬,便追了上去。
小小的飯館又恢復了原先的安靜。
陸敘白垂下眼,像一座雕塑。
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你、你還好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臉上的水痕。
翻出紙巾,剛想替他擦拭。
陸敘白卻偏過了頭。
堪堪避開了我的指尖。
「沒事。」
他抬起手,用袖子隨意抹了一把臉。
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只是,那笑。
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我想到方才筱筱說的那些話。
心又抽搐一瞬。
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陸敘白,你生氣了麼?」
「筱……剛才那個女孩,那樣指責你……」
我既擔心陸敘白被筱筱的話傷到。
又擔心他在心裡記恨上筱筱。
「沒有。」
陸敘白扯了扯嘴角。
「她說得沒有錯……」
「什麼?」
我愣了一瞬。
耳邊的苦笑,輕的,好似我的錯覺。
「我這種人……活該孤獨一生。」
11.
回去的路上,我和陸敘白都沒有再開口。
直到等最後一個紅燈時。
我望著他隱在月色下看不真切的側臉。
終究是沒忍住地,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