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可他們的第一反應,卻全都不約而同捂住了梁明珠的耳朵。
爸爸皺眉有些不滿的輕聲斥責。
「你這孩子,我明明說過會去接你,為什麼還要偷偷溜進研究院?」
我想開口解釋。
爸爸卻篤定我沒有邀請函,打斷了我的話。
「妹妹還沒有見過你,在我們做好她的思想工作前,你先叫我們叔叔阿姨吧。」
媽媽也上前輕輕的扯住我的胳膊。
「沒有邀請函會被趕出去,安全起見,你和明珠先在我們的實驗室里待著。」
他們不由分說和將我關進實驗室,急匆匆的回了會場。
實驗室里。
梁明珠看我的目光帶著孩童的天真。
我看著和我血脈相連的妹妹,五味雜陳。
明明是她代替我享受了父母的所有虧欠與寵愛。
我卻對她討厭不起來。
可下一秒,她的話卻讓我不寒而慄。
「你就是我的哥哥?我還以為你死了。」
我不敢相信,一個五歲的孩童竟然能說出這種冰冷的話。
望著我震驚的臉,妹妹突然笑了。
「開玩笑的,哥哥。」
她爬到凳子上,輕輕抱住了我。
「他們從來沒提起過你,但全家福總留著一個空位置,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
「你愛我嗎?哥哥。」
我被妹妹溫溫軟軟的身體抱著。
感覺奇妙極了。
可下一秒脖子突然一空,妹妹從椅子上跳了下去。
她晃著從我脖子上摘下的懷表。
笑的惡劣極了。
我趕忙撲上去奪。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那塊小小的懷表,是曾經爸爸媽媽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多少次午夜夢回,都是它代替爸爸媽媽陪著我。
如今就算我已經不再是爸媽的孩子,可是這塊懷表是我曾經最重要的東西。
「既然哥哥愛我,就從我和爸爸媽媽的世界消失好不好。」
妹妹靈活穿梭在材料架中,把玩著那枚懷表。
「撕拉」一聲。
被我小心黏在懷表夾層里的舊合照被她揪了下來。
「爸爸媽媽有我一個孩子就夠了。」
妹妹撕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
鬆了手。
懷表墜在地上。
錶盤炸裂的碎片像我濺落的淚。
我僅存的理智,也跟著轟的一聲炸開了。
我想要把她從材料架下揪出來。
可下一秒,妹妹卻被人從我的懷中搶走了。
媽媽看向我的目光中滿是失望。
「梁錦琛!你瘋了!」
「怪不得老梁總是心神不寧,原來你真的想害你妹妹!」
7
我想解釋。
可妹妹的哭聲卻打斷了我的話。
「都怪我弄壞了哥哥的東西,哥哥太生氣了,才會想打我。」
媽媽沒有聽完,只是本能的安慰著他。
「不是你的錯,你又不是故意的。」
聽著媽媽毫無依據的偏袒。
我突然一下子喪失了所有解釋的力氣。
只覺得疲憊極了。
我轉過身。
鑽回架子底下,默默撿拾著懷表碎片。
「錦琛,媽媽對你很失望。」
「妹妹還小,就算做錯事,你這個做哥哥的,也該事事讓著。」
媽媽第一次和我說那麼多話,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終於,她言辭委婉的抱怨在我轉過身的一剎那。
戛然而止。
我滿手是血的捧著那堆碎片,神情漠然。
媽媽的語調終於多了幾分波動。
她想要上前拉住我的手。
「這塊破表碎了就碎了,沒人教過你,碎玻璃不能用手撿嗎?」
我看著媽媽那張責怪大過於關心,甚至略帶嫌棄的臉。
突然很思念總是滿眼愛意看向我的何阿姨。
也很想總念叨著讓我注意用眼的院長奶奶。
還有後廚總偷偷給我送宵夜的胖嬸嬸。
原來我曾經被那麼多人放在心上。
原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都比我思念了整整十五年的爸爸媽媽更加愛我。
整整十五年。
我用淚水和委屈築成的所有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我淚如雨下。
媽媽還在試圖讓我扔掉手裡的垃圾。
在她觸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猛地把她推開了。
媽媽摔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我眼底一片猩紅,歇斯底里的質問她。
「沒人教過我!沒有人教過我啊!」
「你們明明說過實驗室很危險,卻願意把妹妹帶在身邊!要我一個人在孤兒院!」
「既然不想要我,為什麼要承諾會接我回家!」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瞭然的想要上前安撫我。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說過不想要你,你可是我們的親生骨肉。」
「錦琛聽話,先把傷口包紮一下。」
我看著一臉真摯的爸爸,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那你願意我來京都研究院嗎?」
爸爸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錦琛,來研究院培養是需要邀請函的,爸爸不能濫用職權。」
我突然覺得一切荒謬極了。
原來,私自決定邀請函的去留是濫用職權嗎?
那他一次次截下我的邀請函,得濫用了多少職權!
他們明明可以不邀請我考來研究院。
可他們非要在外人面前,維持他們慈愛偉岸的形象。
明明不想要我回來打擾。
卻還故作深情的在全家福中保留我的位置。
爸爸嘆了口氣,輕輕把我手心上的玻璃碎渣掃進了小盒子裡。
他有些憐惜的摸了摸我的頭,語氣篤定。
「我會找人修好它,邀請函,爸爸也儘量想想辦法。」
我抬頭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不需要。」
8
爸爸的臉上浮現出猝不及防的愕然。
仿佛他良心發現,幫我進入多年前就該來到的京都研究院這件事。
是多麼的高抬貴手,我又該對他多麼的感激涕零。
媽媽略帶不滿的指責,率先打破尷尬沉默的空氣。
「明明是你先動手打妹妹,還犯倔。」
妹妹一改剛剛的頑劣,像個聽話的小綿羊。
她摘下脖子上的黃金長命鎖,哭著遞給我。
「哥哥,對不起,我把爸爸媽媽送給我的禮物賠給你好了。」
那枚厚重精緻的長命鎖,刻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
她像是篤定我不敢拿她怎樣。
炫耀一般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卻沒客氣,伸手接過了那枚長命鎖。
然後把它丟進了王水裡面。
大量的紅棕色氣體湧出,長命鎖溶解的無影無蹤。
那刺眼的金黃色和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終於消失了。
妹妹愣在原地。
幾秒鐘之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哭。
相比於之前假惺惺的抽噎。
這樣的哭聲聽起來令人舒心很多。
爸爸媽媽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把妹妹抱進懷裡哄。
他們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妹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怨憤。
「都說了會想辦法讓你來研究院,為什麼還要欺負妹妹!」

他們自以為是的寬容。
在我又一次惹哭妹妹以後,消散的無影無蹤。
他們嬌聲哄著妹妹,連親帶抱的出了門。
「明珠別難過,爸爸媽媽現在就去給你買新的長命鎖。」
「錦琛,你就留在這裡好好反省!等我們回來!」
我的手心還在滲著血,模樣看起來比妹妹悽慘了不知多少倍。
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真正的擔心過我。
哪怕只是問一句,你疼不疼?
明明我也被弄壞了最心愛的東西。
可妹妹流淚的時候。
他們的眼睛裡,就只能盛下妹妹了。
實驗室一瞬間空了下來。
我打量著曾無比期盼到來的實驗室,內心說不出的平靜。
操作台上擺著很多全家福。
也許他們在熬夜加班的間隙,曾用溫柔如水的目光掃視過。
可我已經不想去猜想。
我很想見何阿姨。
想和她去看祁連山不曾融化的雪。
聽林間松濤,欣賞冰川誕生出的溪流。
何阿姨說,祁連山的叔叔阿姨已經為我準備好專屬於我的房間。
廚師還特意發信息來問我的忌口喜好。
研究站的教授們翻出了自己生平最驕傲的著作。
戴著老花鏡為我劃重點,發誓要傾囊相授。
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十五年都不曾真正接納我的家。
以後,我也不會回來。
9.
我在會展大堂找到了何阿姨。
她手裡的彙報材料甚至還沒來得及裝進包里。
看著她焦急的背影。
我嘴唇顫抖的厲害,突然很想哭。
「何阿姨。」
我輕輕的喚了她一聲。
何阿姨卻像是心有靈犀,目光越過人潮熙攘,精準的落在我身上。
她眼眶一下子紅了,衝過來把我抱進懷裡。
她的手指都在顫抖。
撫過我流血的掌心。
「錦琛,怎麼傷成這樣,誰欺負你了?和阿姨說!」
我看著那張寫滿關切和心疼的溫柔面龐。
在爸媽面前始終倔強不肯落下的眼淚,猝不及防的砸了下來。
我的哭聲再也止不住了。
「他們……都欺負我!」
「何阿姨,我們回祁連山吧,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了。」
何阿姨心疼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我的後背。
「何阿姨帶你走,再也不回來,再也不要他們了。」
何阿姨為我包紮好傷口,牽著我的手走出會場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