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個老不死的!我跟你拼了!」
李秀雲沒想到她真敢動手,被撞得一個趔趄,撞到了木椅,劇痛傳來,她不管不顧,伸手就朝林雪柔臉上抓去:「賤人!你敢打我?!」
扭打、尖叫、咒罵,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誰,也不知是誰絆了誰。
只聽得林雪柔一聲悽厲的痛呼,捂著肚子滑倒在地,身下一灘血漬。
李秀雲氣血攻心,整個人直挺挺向後砸在了地上,口眼歪斜,只有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林雪柔早產,生下一個瘦弱的男嬰,哭聲像小貓一樣微弱。
而隔壁的搶救室外,醫生對匆匆趕來的顧修遠搖了搖頭:「腦幹出血,面積很大,搶救過來了,但……恐怕以後都得臥床了。就算恢復得好,大概也得癱瘓。」
顧修遠僵硬地站在走廊中間,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李秀雲還是癱瘓了?
上一世李秀雲是去打麻將時,輸了錢,一口氣沒上來倒下去的。
這一世為了避免這種悲劇,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李秀雲再去打麻將。
李秀雲也聽勸,但沒想到,他千防萬防,李秀雲還是癱瘓了。
他不信這是命,但看著一家人都躺在醫院裡,還是忍不住崩潰了。
11、
但真正將顧修遠拖入深淵的是,林雪柔出院之後的日子。
那是噩夢的開始,卻是我上輩子每天的日常。

李秀雲癱瘓在床,完全動不了。
醫生交代每兩小時就要給她翻一次身、擦拭、鼻飼。兒子像只孱弱的貓崽,晝夜啼哭,他不得已只能整夜整夜抱著孩子喂奶,就連洗尿布的時候,都把孩子背在身上。
這個孩子,是他上輩子的執念。
他壓根不顧外面的流言蜚語,把孩子捧在手心。
而林雪柔,以產後大出血、傷了根本為由,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十天,除了抱怨,十指不沾陽春水。
顧修遠的世界,驟然縮水成幾十平米的房間,瀰漫著嬰兒奶腥、尿騷和久病臥床的褥瘡氣味。
他一手抱著哭到嘶啞的嬰孩顛簸,一手在冰冷的水裡搓洗母親失禁的床單,耳邊是林雪柔永無止境的怨懟:
「我真是瞎了眼,跟了你!當初追我的人里,就屬你現在最窩囊!」
他咬緊後槽牙,告訴自己:忍一忍,等林雪柔好了,等媽穩定了,他就能重回手術台。錯過一個張衛國又如何?
他畢竟是重生來的,以他領先的技術和見識,站穩腳跟,不過是時間問題。
上輩子他能登上神壇,這輩子,照樣可以。
林雪柔好了之後,並未如他所願。
她本身就不是任勞任怨的性子,要不然也不會想著給孩子找個爸爸了。
她什麼事都懶得做,偶爾心血來潮做點事,就得歇上兩天。
顧修遠加完班,回到家迎接他的是:餓到哭不出聲、小臉發紫的兒子,浸在屎尿里一整日、後背已開始潰爛的母親,以及冷鍋冷灶,和斜倚在門邊、正忙著塗指甲油的林雪柔。
「林雪柔!你是死人嗎?!你就不能動一動?」
他第一次對她怒吼,脖頸青筋暴起。
以前林雪柔也有過分的時候,但他失而復得,總是寵了又寵。
林雪柔先是一愣,隨即把手裡的指甲油瓶狠狠砸在地上:「顧修遠!你吼我?你當初怎麼說的?說絕不讓我吃苦,要給我買金戒指,住大房子!現在呢?你看看這家,看看你!人民醫院的金字招牌被你作沒了,在二醫院也是個縮頭烏龜!每月那點錢,夠幹什麼?養活你這癱子媽和討債鬼都不夠!」
「啪。」
顧修遠給了林雪柔一巴掌:「我都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
林雪柔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眼裡最後一點偽裝的情意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恨和算計。
第二天,林雪柔不見了。
她帶著家裡稍微值錢的首飾跑了,甚至連他藏在書里應急的錢都被她拿走了。
林雪柔是心狠的,什麼都帶走了,卻把三個月大的兒子留下了。
顧修遠站在一片狼藉中,看著在床上哭到聲音嘶啞的兒子,和癱在床上一身屎尿的婆婆,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和茫然。
他試過請保姆。
可好保姆的價錢,抵他大半月工資。
便宜的,要麼敷衍了事,要麼心術不正。
他好不容易從老家找來一個遠房表嬸,結果某日他提前回家,撞見表嬸正用力拍打哭鬧的孩子,而給母親喂的,是前天晚上的餿粥。
母親看著他,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橫流,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顧修遠看見了。
但他只是默默抱起孩子,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得回醫院。
他得往上爬。母親和孩子……只能暫時犧牲。
這就是顧修遠。
在他心裡,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重過他自己的前程。
12、
他開始更拚命地工作,值最多的夜班,接最棘手的手術。
同時,他一頭扎進圖書館,試圖重新撿起前世的科研思路,用論文鋪就晉升的階梯。
可命運似乎總慢我一步。
每當他嘔心瀝血,終於理清一個關鍵數據,推導出一個新穎結論,準備落筆成文時,總會發現,類似方向、甚至更深入完善的論文,已經署上了我的名字,刊登在最新一期的核心期刊上。
一次,兩次……次次如此。
他當然不知道,上輩子那些無人問津的深夜,我唯一的慰藉和與外界微弱的聯繫,就是閱讀他帶回來的各種期刊。
除了他的論文,那些前沿研究我也一併記在了心裡。
這一世,那些記憶成了我最寶貴的金礦。
當他為多賺幾十塊加班費值夜班時,我在閱讀國外最新期刊。
當他被孩子的夜啼和母親的呻吟折磨得精神渙散時,我在拚命做手術積攢經驗。
當他終於狠下心腸,將一切拖累拋在腦後,準備在學術上孤注一擲時,卻絕望地發現,所有他以為能助他翻身的路標,早就被我堵死了。
一次次的希望燃起又熄滅,一次次的努力化為泡影。顧修遠眼裡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不到一年,他兩鬢已冒出刺眼的白髮,背脊也微微佝僂,再沒了當初來我家退婚時的意氣風發,更沒了拔掉我氧氣管時的精神抖擻。
人們總是說,女人搞不過男人,但如果男人被這些家務事困住,又有幾個能真正衝破牢籠?
13、
但真正壓垮顧修遠的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
我從一個朋友那裡打聽到,林雪柔前面的那個相好出來了。
我馬上就要出國了,當然要好好看看這場好戲。
所以就把林雪柔有個孩子的事,找人告訴了黃毛。
那天早上顧修遠剛下了一台急診手術,手術難度很大,他做了十個小時,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背靠著冰冷的手術室走廊牆壁滑坐在地上,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微顫。
但他還是挺高興的,這場手術結束,他可以多拿一些加班費 ,兒子快上幼兒園了,得買個新書包,還有他喜歡的玩具。
顧修遠什麼都沒有了,這個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
一個實習醫生小跑過來:「顧、顧醫生!您快回家看看吧!您家裡來了個人,聽說是坐過牢剛出來的,非說您兒子是他的,鬧著要把孩子抱走!您母親急得直撞床板,鄰居都驚動了!」
顧修遠甚至來不及換下手術服,跌跌撞撞跑回了家。
家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家門大敞著,屋裡傳來李秀雲含糊卻尖利的嗚咽咒罵。
看到那個男人的第一眼,顧修遠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那個男人的脖頸上有一塊和兒子一模一樣的胎記。
那些關於月份不對的流言,還有林雪柔心虛閃爍的眼神,在這一刻重疊。
他是學醫的,當然明白這不是他的兒子。
男人看到他,不但不慌,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一臉得意:「喲,顧大醫生回來啦?謝了啊,幫我把兒子養到這麼大。瞧,老子的種,就是跟老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修遠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住了,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衝上去搶回孩子,想把這個無賴打出去,想嘶吼質問……
可他什麼都沒做。
十小時手術耗空了他的體力,而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抽空了他最後一點心氣。
他只是眼睜睜看著那黃毛男人,抱著孩子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消失在視線里。
原來,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李秀雲不知何時從裡屋爬了出來,枯瘦的手死死扒著門框,死死瞪著孫子消失的地方,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聲,混合著絕望的咒罵:「畜生……畜……」
13、
顧修遠來找我那天,秋意已深,梧桐葉落了滿地。
我正在宿舍里整理最後一批出國進修的材料。
這一世,沒有婚姻的拖累,沒有家庭的瑣碎,我終於有時間和精力去精進自己。
好在努力是有迴響的,我拿到了國外頂尖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在九十年代初,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