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還會帶點粥和水果之類的回來給我吃。
一邊喂一邊背《離騷》
她背得抓耳撓腮。
「什麼騷不騷的!也太難背了啊啊啊!」
時安總是很忙碌。
所以她不知道我在吃完之後,立馬跑到衛生間全吐了。
帶著血絲。
我嘆了口氣。
不知道能不能挨到高考完。
16
時安出去了一趟。
回來之後帶著一把鈔票。
我滿心疑惑:「你……乾了什麼事?」
她滿不在乎道:「我偷了我爸所有的煙酒拿去賣了,這是掙來的。」
「他打了我這麼多頓,我要點醫療費不過分。」
我有些擔心。
「還有半個月就高考了,你千萬要注意,他之前這麼對你,我擔心……」
時安彈了下我的腦袋,把蘋果塞進我的嘴裡。
「放心吧,那老頭之前打不死我,現在也不會。」
17
時安出去上學了。
我去撿塑料瓶的時候聽到了老太太的議論。
「你們知不知道時家那一家子賠錢貨。」
「我也聽說了,那老子居然性侵女兒,怎麼想的啊,那可是自己親閨女啊。」
「誰知道,那老頭拿不到錢喝酒玩女人了就去找女兒,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爹。」
「那他女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在外面跟個混混住在一起呢,就是因為沒錢花了所以才回家去,說他爸要是不給錢,就把他送進局子裡去。」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家子真是奇葩多,女兒不要貞節,老子不要臉皮,嘖嘖嘖。」
我的手忍不住發抖。
難怪。
一個酒鬼家裡怎麼可能有多餘的酒和煙呢。
是時安在騙我。
風起。

塑料水瓶上染上了一灘血跡。
18
高考那天,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看來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了。
我估計堅持不了多久了。
時安沒有察覺異常,手忙腳亂地準備好考試用品。
那一天,我比誰都煎熬。
我有好幾次想跑到江邊結束自己的一生。
但我現在連江邊都找不到。
我跟個廢人沒有區別。
時安考完之後才發現我失明。
她一邊哭一邊背著我到醫院。
「我馬上要有書讀了,你不許走!」
我笑著說好。
可是比好字先出來的,是血。
19
我們還是回了家。
醫生說,手術需要十萬塊。
我們都清楚,就算把我們賣了都湊不出十萬。
但那天,時安沉默了很久。
又一次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後,時安哭著從外面跑進來。
「笑笑,我考上了,我馬上要有書讀了,雖然是大專,但是我有書讀了,我們好起來了笑笑!」
「笑笑,你別哭……」
我知道我現在笑起來一定很難看。
滿嘴的血水和苦膽汁。
「恭喜你啊,你可以離開這裡了。」
「笑笑……」
時安抱著我哭得泣不成聲。
我拍拍她的肩膀。
「按照這裡的習俗,我們要辦大學宴請村裡人吃一頓的,現在,你只能請我吃了。」
「時安姐姐,我想吃華萊士,我從來沒吃過那個,可以最後帶我吃一次嗎?」
「好,你想要什麼,都好……」
20
我坐在走廊上曬太陽。
有一雙很粗糙的手握住了我。
是媽媽。
但我沒有說話。
「笑笑……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帶你去治病,十萬塊,媽媽來出……」
我握緊了拳頭。
「媽媽,不要。」
「我不治了。」
好不容易重來一次,她沒有了我這個累贅,她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她頂著大肚子,抱著我並不方便。
「笑笑不哭,媽媽來了,媽媽帶你治病,你是我的孩子,我必須對你的人生負責。」
「媽媽不該拋棄你的……」
「其實媽媽現在過得也不幸福,他們盯著我的肚子,只想要我生個兒子,你爸爸現在甚至聽了你奶奶的話,要跟我離婚,在我挺著肚子的時候讓我去買菜做飯做家務,家裡上上下下全靠我一個人。」
「笑笑,媽媽帶你離開吧,咱們去城裡治病,媽媽知道怎麼樣才能治好你,也知道去哪裡可以讓你活下來,咱們不要再耽誤下去了好嗎。」
我沒說話。
上一世,媽媽就是在這個時候攢夠了錢,帶我離開了這裡,去城裡治病。
十萬塊,一條腿,一輩子。
我將手抽了出來。
「媽媽,你回去吧。」
「當初你和爸爸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要改了,我治不好的,治好了也是一輩子殘疾當一輩子廢物,你想養我一輩子嗎?」
媽媽哭著喊道。
「是!」
「媽媽後悔了。」
「我就不該發帖子,那樣我就不會重來,也不會失去我的女兒了。」
「笑笑,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21
原來,媽媽也回來了啊。
難怪她一開始在提離婚時會猶豫。
難怪她會默認奶奶說的要拋棄我。
難怪她會在我離家出走後不來找我。
原來,她也重來一次了。
「知道錯了有什麼用,她已經被你丟過一次了,你還想丟她第二次嗎?你還想讓她第二次站在橋邊往下跳嗎?」
時安衝過來,將我往屋子裡推。
這輛輪椅是她從垃圾堆里撿來的。
她說很新,像是沒人用過。
如今我想明白了。
這應該是媽媽買來故意放的。
我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不恨你們,但是這是我最後的時光了,我不希望過得太辛苦。」
「媽媽,我們互相放過吧。」
十萬塊她若是用在我身上,她又會和上輩子一樣。
那重來就沒有意義了。
媽媽哭得更加聲嘶力竭。
「我知道你跟我一樣,笑笑,媽媽把卡放在這裡,你離開這裡去過更好的日子吧,你會好好活下去的,媽媽相信你。」
時安沉默了。
我聽到了媽媽慢慢離開的沉重步伐。
十月身孕,媽媽應該很辛苦吧。
我暈過去前,想到的只有媽媽的身影。
還有時安的呼喚。
22
再次醒來,周圍在動。
「笑笑,我們進城了。」
「我有了錄取通知書,我們可以去北京念書了,我們可以治病了。」
我閉著眼:「你拿了那十萬塊,對嗎?」
時安不說話。
「時安姐姐,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已經是活過兩次的人了,我知道媽媽拿出這十萬塊意味著什麼。」
時安嘆了口氣,握住了我的手。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誰家五歲的小孩兒認識五三模擬啊,誰家五歲小孩兒會做高三的題啊,你真以為我傻啊。」
我以為自己沒這麼明顯的。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看出來呢?」
「笑笑,我也是擁有過兩次人生的人啊。」
「那袋蘋果,甜嗎?」
23
我眼淚幾乎要哭干。
時安替我清理著我吐出來的殘渣,一點都不嫌棄那異味。
「就算你一輩子殘疾,坐一輩子輪椅,我也養你一輩子。」
「我永遠都會記得你替我報警,幫我說話的樣子。」
「那一世,只有你一個人相信我是好人。」
時安的手有些顫抖。
我的嗓子沙啞。
「那天到底……」
她熟練地用垃圾袋兜住我的嘴,讓我吐。
「那天,我爸來找我了。」
「他拿走了我的全部積蓄,還有我夜店的首飾,他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什麼值錢的都拿走。」
「他說要把我帶回去,讓我嫁人,說我現在當了妓女賣不了好價錢,只能多給人家生幾個兒子還債了。」
「我不肯,他就拉扯我的頭髮打我,一失手,把我推下了窗戶。他害怕極了,報了警,說是我失足墜樓,哭爹喊娘上演了一出父女情深,可我閉不上眼睛。」
「我恨他,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直到我聽見你撥通了 110 說我是被殺害的時候,我才認識到這個世界上有好人。」
「所以我向上天許願,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一定不要過這麼悲苦的生活。」
「可我重來之後才發現一切還是原樣,我努力掙扎逃離,卻被爸爸打包送給隔壁廠長的兒子要我去做小情人,睡一晚就給五十,我爸答應了,可我不肯,好不容易逃出來,我就想一了百了直接跳江逃離這個逼世界。」
「可我遇見了同樣在江邊的你,笑笑。」
我艱難地抬手擦去她的眼淚。
「時安,我們都太苦了。」
時安沉默了半晌。
「是啊。」
「眾生皆苦。」
我看不見。
但我隱隱約約聽見了座位旁邊,還有別人的哭聲。
24
時安沒有給我選擇,直接把我送進了住院部治療。
她暑假每天打三份工,打完工就直接來醫院照顧我。
她很忙碌。
但身上還帶著奶香味。
像是泡過了奶粉。
她笑著解釋說咖啡店的牛奶倒得太多,身上沾了味道。
她開學後住進了宿舍,她說她賺了很多錢請了護工照顧我。
我指責她亂花錢,她吊兒郎當地說:
「姐有錢,花在妹身上,不虧。」
那護工不愛說話,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