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津南沒什麼反應,抬腳往外走。
倒是希希,有點小情緒。
「爸爸,我要媽媽抱……」
賀津南沒讓。
「媽媽累,我抱不一樣嗎?」
我跟在他們身後,一句「我不累」差點脫口而出。
賀津南緊接著道:
「跟媽媽說再見。」
我僵了一瞬,抿緊唇。
希希趴在賀津南肩上,扁著嘴:
「我不要……」
賀津南停下腳步,頓了兩秒,語氣平淡道:
「那你問問媽媽,願不願意跟你走?」
我抬眸,對上希希滿是期待的眼神:
「媽媽……」
藏在衣兜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甲陷進肉里,好像也感覺不到疼。
我勉強扯了下唇,垂下眼:
「抱歉寶寶,媽媽…還有點事。」
賀津南輕笑了聲,似乎毫不意外。
沉默冷寂的背影逐漸淡出視野。
我仍舊釘在原地,邁不開腿。
直到有人催促。
我恍然。
天空好像又開始下雨了。
視線被雨絲模糊。
頭一次覺得,綿綿細雨,也會砸得人疼。
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逛著。
不知走了多久。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在我身側駛停。
後車窗降下,露出希希小太陽般的笑臉:
「媽媽!爸爸說,他又忘記怎麼編辮子了,你能不能再教教他?」
16
我下意識望向駕駛座。
車窗仍然緊閉著。
拒絕的話,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口。
沉默片刻,我收回視線朝希希笑了下,拉開后座車門上了車。
車門合上,賀津南沒急著出發,而是往後排遞了張米色方巾。
語氣不咸不淡:
「希希,給你媽擦頭髮。」
「……」
「好的爸爸!」希希超大聲地回應。
接過方巾後一臉認真地向我展示:
「媽媽,這是爸爸給我準備的隔汗巾,這張沒用過哦。」
我彎了彎唇,解開安全座椅的卡扣將她抱到我懷裡。
「嗯,謝謝寶寶。」
希希眯起眼笑,古靈精怪地嘟起嘴巴,拿了一縷我的頭髮放在她鼻子下面。
深嗅了一下後突然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賀津南,興奮道:
「爸爸!媽媽的頭髮好香!你要不要聞一下?」
我下意識地想去捂希希的嘴。
賀津南淡聲回:
「不用,我聞過了。」
「……」
希希皺了下眉:
「什麼時候?爸爸怎麼不和我分享呢?」
賀津南默了兩秒,問道:
「頭髮擦乾了嗎?」
希希立刻轉過頭,將方巾蓋在我頭上,認認真真地開始擦。
「馬上馬上。」
擦得差不多後,希希趴在我懷裡,將臉埋進了我堆在胸前的發尾里。
感受到她的呼吸起伏逐漸均勻。
我輕輕叫了聲:
「寶寶?」
確認她睡著,我輕輕抱起她在我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
昨天見到希希的一眼,我就能確定,賀津南將她養得很好。
目光不自覺投向駕駛位。
沉默地看了很久,一聲輕咳讓我回了神。
慌忙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車窗外。
街景幾經變換。
賀津南的車駛入了一個高檔小區。
我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不是回了賀夫人住的地方。
車停穩,賀津南利落地下車,替我拉開車門。
我抱著希希下車,他也沒有要接過希希的意思。
甩上車門,徑直往前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進門口,賀津南換了鞋從我懷裡接過希希。
從房間出來,見我仍站在玄關處,賀津南懶懶掀起眼皮:
「拖鞋在鞋櫃底層,穿哪雙自己拿。」
我沒動,抿了抿唇:
「我…我昨天給希希編的辮子,叫魚骨辮,你去網上搜一搜,能搜到教程的。」
沉默片刻,賀津南輕扯唇角,語帶嘲諷:
「就這麼急著走?」
我攥緊衣袖,混沌的腦子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落下一句蒼白的「再見」,轉身往門口走。
「葉希雲。」
握住門把手的動作猛地頓住。
「你都不問問女兒的名字嗎?」
沉緩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
我低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穩著聲線道:
「我知道啊,賀遇希,希望的希,很好的……」
沙啞的諷笑自頭頂落下。
「你猜錯了。
「是葉希雲的希。」
17
「就叫賀遇希,葉希雲的希。」
得知我懷孕的那個晚上,賀津南就起好了這個名字。
他期待寶寶的到來,高興得整晚沒睡。
不顧他母親的反對,和我領了證。
可沒過多久,他變得愁眉不展。
因為我出現了孕吐的現象。
從第六周到十四周,嚴重到需要打封閉針。
針刺進穴位時的痛感我已經記不起了。
只記得當時,賀津南緊蹙的眉心,和眼底的自責。
從醫院回到家,我靠著他休息了會兒。
賀津南不確定我有沒有睡著,指腹輕蹭了下我有些乾燥的唇,小聲問我,「想不想喝水?」
我慢慢睜開眼,轉過臉埋進他肩膀發了會兒呆。
突然說,「想吃甜的。」
賀津南肉眼可見地開心。
給我倒了杯溫水後,拿著車鑰匙就要出門。
留下一句,「等著我,很快回來。」
我就一直等著。
等到半夜,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等到他回來。
我不敢往那方面想,我寧願他打電話告訴我,「我不要你了。」
可我只等來了他母親的電話。
她竭力穩著聲線,怨恨道,「賀津南…出了車禍……」
去醫院的那段路,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手術室外。
教養良好的賀夫人在看見我的那一刻,揚起了巴掌。
她指著我,流著淚控訴。
因為我,賀津南被圈子裡的人笑話。
因為我,他們母子反目成仇。
因為我,賀津南現在……生死未卜。
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僵在原地,死死盯著「手術中」那三個字。
18
萬幸。
賀津南性命無礙。
可他的腿受了很嚴重的傷,很可能落下終身殘疾。
賀夫人更恨我了,不讓我靠近賀津南的病房半步。
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我接到了養父的電話。
在老家的奶奶病了。
終末期心衰,不治療的話,活不過三個月。
在我忙著給奶奶安排轉院時,賀夫人再次出現。
她已經恢復了冷靜從容,甚至能對我和顏悅色。
她說,可以給我奶奶找最好的醫生治病。
條件是,我必須和賀津南分手。
還給了我一天的考慮時間。
可我只用了半分鐘不到,就給出了答覆。
賀夫人看我的眼神更加輕蔑。
但遵照約定,給奶奶安排了轉院。
手術很成功,我也該遵照約定。
同一家醫院,賀津南在 3 樓,奶奶在 7 樓。
從 7 樓到 3 樓的這段路,我走得很慢。
慢到可以逐一回憶,和賀津南走到今天的所有細節。
他跟我在一起後,好像真的吃了很多苦。
明明可以養尊處優一輩子,被我弄得,差點命都沒了。
所以,沒什麼好考慮的。
停在病房門口,透過門縫,我看見賀津南正在嘗試下地走動。
緊緊皺著眉,撐著輔助器的手背筋脈盡顯,臉色因為疼痛變得蒼白。
可在見到我的那一刻,他還是儘量扯出了一個笑。
「希雲,醫生說我只要好好……」
「我們分手吧。」
賀津南唇角的笑容僵住。
呆呆地望著我,無措到忘了眨眼。
「你…你說什麼?希雲,我……」
我拂開他下意識朝我伸出的手,一字一頓:
「賀津南,我說,分手。我不想…不想和坐輪椅的男人過一輩子。」
賀津南不錯眼地看著我。
慌亂、不解、難過…齊齊湧上來瞬間壓紅了眼眶。
他被我的冷漠刺傷,落寞垂眼,竭力克制的平穩聲線還是泄露一絲輕顫:
「那…寶寶呢?寶寶怎麼辦?」
看著他一寸寸塌下的肩膀,我別開眼,薄情道:
「離了你,怎麼都好過。」
良久的沉默中。
賀津南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
他別開眼,嘲諷地笑了聲。
「行,葉希雲,你走吧。
「別後悔。」
19
「葉希雲,你後悔了嗎?」
沙啞嗓音拉回我的神思。
我僵硬轉身,緩緩掀起眼皮。
重逢後,第一次端詳這張臉。
眉、眼、鼻、唇……
大片模糊的記憶恢復清晰,滿得快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後悔嗎?
我的答案是:
「不後悔。」
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賀津南眼眶泛紅,苦澀的笑意在淚光中晃動。
「我問的是,你後不後悔…遇見我?後不後悔,生下希希?」

我抬眼,啟唇卻發不出一個音。
模糊的視野中,賀津南俯身,抬手攏住我。
久違的暖意讓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橫在腰間的胳膊瞬間收緊。
賀津南嗓音悶啞,緩慢開口:
「還以為你從我媽那兒拿了錢,能過得很好,可昨天見到你,才知道…你騙了我。」
「我後知後覺地去問她,給了你多少錢?她說,給你了 68 萬。
賀津南音色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