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陳實從裡屋走出來,臉上帶著擔憂:「孟晚,那張欠條……不是早讓你燒了嗎?」
當年,陳朝陽寫下欠條,我心一軟,第二天就當著他的面燒了,只說:「媽不要你的錢,只要你以後好好過日子。」
我搖搖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我手裡沒欠條,但林淼不知道。她心裡有鬼,就一定會怕。」
8
【老陳的木工房】在我們堅持更新一個月後,突然有了一條視頻火了。
視頻里,陳實正專注地將一塊普通的木頭雕刻成一隻栩栩如生的開屏孔雀,那繁複的尾羽,每一根都清晰可見。
我配的文案是:「一位老木匠的倔強,願你半生歸來,仍有熱愛。」
這條視頻一夜之間播放量破了百萬。
評論區里全是驚嘆。
「高手在民間!這手藝絕了!」
「爺爺,你還收徒弟嗎?」
「這孔雀賣嗎?我出五千!」
我和陳實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出的紅點,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好。
很快,一個自稱是本地文創產品公司的經理聯繫我,說想和我們合作,開發一系列的木製工藝品。
與此同時,關於陳朝陽和林淼的窘迫也通過各種渠道傳了過來。
他們真的請了保姆,但林淼對保姆呼來喝去,各種挑剔,不到一個月就把人給氣走了。
沒了我們接送和照顧,孫子小寶上學三天兩頭遲到。
林淼開始在朋友圈瘋狂抱怨工作太累、孩子太吵、老公不體貼。
而陳朝陽,因為我們停了房貸,不得不動用公司的流動資金去填補。
加上我那個五十萬欠條的「恐嚇」,更是讓他成了驚弓之鳥,生怕我真的一紙訴狀告上法庭。
表妹說,有親戚在飯局上碰到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還在不停地打電話借錢,但沒人敢借給他。
表妹在電話里感慨:「姐,現在看來,你和姐夫才是他們家的定海神針。沒了你們,他們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窗外,陳實正在給一塊新到的花梨木刨光,他哼著幾十年前的老歌,背影挺拔。
我們不是誰的附庸,我們本身就是一座山。
9
我們的木工房生意越來越好。
那個文創公司很有誠意,和我們簽了正式的合作協議。
院子改成了工作室,我們還雇了兩個鎮上的年輕人當學徒。
我和陳實拿著第一筆可觀的分成,在鎮上我們曾經賣掉的老房子附近,買了一套二手的小兩居。
房產證上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表妹特地過來幫忙。她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神秘兮兮地說:「姐,你猜我昨天看到誰了?林淼!她居然回娘家借錢了!」

「聽說陳朝陽的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到處都是窟窿。她媽把她罵了一頓,一分錢沒借給她,把她趕出去了。」
我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裡沒什麼感覺。
正說著,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的是陳朝陽小心翼翼、帶著討好的聲音。
「媽……是我,朝陽。」
「嗯。」我繼續收拾著東西。
「媽,我……我都知道了。你和爸在老家……過得挺好。」
「還行。」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不該那麼混蛋,我不是人!林淼也知道錯了,我們都後悔了。小寶天天念叨你們,說想爺爺奶奶了。媽,這個周末,我們帶小寶回去看看你們,好嗎?我們給你們磕頭認錯。」
「不用了。」我乾脆利落地拒絕。
「我們周末要給新家添置家具,沒空。」
「媽!」他的聲音里透出了委屈和不敢置信,「我都已經低頭了,我都說我錯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我們一家三口給你跪下嗎?我都快破產了,你就一點都不心疼你兒子嗎?」
「我不想怎麼樣。」我說,「我只想過幾天清凈日子。至於你的公司,那是你自己的事。當初你把我們當賊一樣防著,用一塊錢打發我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是你爸媽?現在需要我們了,又想起我們是你爸媽了?陳朝陽,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10
我的冷漠徹底激怒了陳朝陽。
當天晚上,他用林淼的手機給我發來一條長長的信息。
「孟晚,我叫你一聲媽是給你臉。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警告你,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以為你在老家那點破生意能做多久?信不信我找人攪黃了你的生意,讓你們重新變回窮光蛋!」
「還有,你和爸總有老到動不了的那一天,到時候別指望我給你端屎端尿!」
我看著那條信息,沒有回覆一個字。
我只是平靜地,把林淼的手機號,也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退出了所有和他們有關的家族群、親戚群。
從此,山水不相逢。
11
一周後,他們直接找上了門。
那天我和陳實剛從新家回來,準備去工作室看看。
剛到院子門口,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轎車停在那裡。
陳朝陽、林淼、小寶,還有陳實的大哥大嫂,都站在我家院子門口。
大伯子一看到我們,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哎呀,老二,弟妹,可算等到你們了。」
林淼也立刻換上笑臉,上來拉我的胳膊:「媽,爸,我們特地來看你們了。你看,朝陽還給你們買了新出的按摩椅呢!」
陳朝陽推了推小寶:「快叫爺爺奶奶。」
小寶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大伯子在一旁敲邊鼓:「弟妹啊,朝陽他們知道錯了。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說到底,還是一家人啊。」
他老婆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你看他們公司都快倒了,你們現在日子好過了,就不能拉一把嗎?」
我沒讓,也沒不讓。
只是和陳實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把大包小包的禮品往院子裡搬。
我把他們讓進了工作室。
林淼忙前忙後地拆禮物,介紹這個是進口水果,那個是高級補品。
陳朝陽則低著頭,一言不發。
大伯子坐在主位上,端起長輩的架子,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一家人,沒有隔夜仇。朝陽有不對的地方,但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在外面打拚。現在他有難了,你們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把作坊交給朝陽打理,他年輕,有頭腦,肯定能做得更大!」
他說得口乾舌燥,我和陳實始終沒接話。
我只是默默地泡了茶,放在他們面前。
氣氛有些尷尬。
林淼趕緊給小寶使了個眼色。
小寶立刻跑到我身邊,抱住我的腿,擠出幾滴眼淚:「奶奶,我好想你,你跟我們回家吧。」
我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或許是覺得完成了任務,小寶扭頭對他媽媽邀功似的大聲問:「媽媽,我哭了,也說想奶奶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住這個大房子?你不是說爺爺奶奶會給我們嗎?」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林淼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紅,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陳朝陽猛地抬頭,眼神里全是驚慌和絕望。
大伯子和他老婆的臉上也寫滿了尷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我緩緩開口,打破了這死一樣的寂靜。
「原來,演這麼大一齣戲,不是為了接我們回去,也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我們的作坊,為了我們這點養老錢啊。」
「陳朝陽,林淼,你們的胃口還真是不小。」
12
我的話像一把刀,撕開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
林淼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又怎麼樣!」她尖聲叫道,「我們是你兒子兒媳!你的東西,不就是我們的東西嗎?這作坊給我們經營,有什麼不對?」
「你都這麼大年紀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帶到棺材裡去嗎!」
「啪!」
陳實猛地一拍桌子,那張他親手打的厚重茶几發出一聲巨響。
他站了起來,指著林淼的鼻子,渾身顫抖,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你給我閉嘴!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裡指手畫腳!」
陳朝陽也惱羞成怒,站起來護著林淼:「爸!你怎麼說話呢!她是我老婆,是小寶的媽,怎麼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難道我們是外人嗎!」
我站起來,一步步走到他們面前。
「用一塊錢的紅包打發我們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說我們是老不死的賊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你們的爸媽嗎!」
我指著陳朝陽,一字一頓地問:「五年前,我們賣了唯一的房子,拿出八十萬給你們還賭債!」
「這五年,我們給你們當牛做馬,洗衣做飯,每個月搭進去幾千塊退休金,還給你們還八千的房貸!」
「我們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整整六十個紅包,六千張一塊錢的羞辱!」
「換來了一句老而不死是為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