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蘇婉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坐在床邊,手裡晃著一本深紅色的證件。舊護照雖然過期了,但那是補辦新護照的關鍵憑證。
「給我。」我向她伸出手。
蘇婉穿著白色的蕾絲睡衣,光著腳走到樓梯口:「想要啊?求我啊。」
她把護照舉到樓梯井的上方,只要一鬆手,就會掉到底樓的魚缸里。
「蘇婉,別逼我。」我一步步逼近。
「姐姐,你現在的表情好可怕哦。」蘇婉咯咯地笑著,身體向後仰,「啊!」
一聲尖叫。
她根本沒有摔下去。
她只是假裝滑倒,然後猛地伸手拽住了我的衣領,借著慣性,狠狠地把我推了出去。
身體騰空的瞬間,世界開始旋轉。
脊背撞擊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
最後是後腦勺。
「砰!」
劇烈的撞擊聲。我滾落到一樓大廳,後腦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磚上。
那一瞬間,眼前不是黑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耳邊響起了尖銳的蜂鳴聲,像是有千萬隻蟬在叫。我想吐,天旋地轉。
「婉婉!」
樓上傳來驚慌失措的腳步聲。
蘇珏沖了下來,身後跟著父母。他們徑直越過躺在地上的我,沖向坐在樓梯口的蘇婉。
「婉婉,有沒有傷到哪裡?嚇死媽媽了!」
蘇婉捂著膝蓋,哭得梨花帶雨:「是姐姐……姐姐推我……嗚嗚嗚……」
她的膝蓋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絲。
而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腦像是裂開了一樣疼。溫熱的液體順著髮根流下來,浸濕了衣領。我試圖爬起來,但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視野開始出現重影。兩個蘇珏,三個蘇婉。
6
「蘇棉!」繼父的怒吼聲穿透了耳鳴,「你簡直無可救藥!為了本破護照,竟然對妹妹下毒手?」
我張了張嘴,想說「是她推我」,但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接著是劇烈的嘔吐。
「嘔——」
黃水吐了一地。
「真噁心。」母親嫌惡地捂住鼻子,拉著蘇婉後退了幾步,「把地弄髒了,你自己收拾!」
蘇珏終於把視線投向了我。
他走過來,蹲下身,沒有檢查我的瞳孔,沒有問我哪裡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我後腦勺的血跡。
「皮外傷。」他下了診斷。
「哥……我頭疼……」我抓住他的褲腳,手指用力到發白,「我想去醫院……我想照個 CT……」
我知道這種眩暈感不對勁。
蘇家是醫學世家,這些年我耳濡目染,我知道噴射性嘔吐意味著什麼。
蘇珏一把甩開我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鄙夷:「蘇棉,你演夠了沒有?這點血量,連貧血都算不上。你知道蘇婉剛才受到多大驚嚇嗎?她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他轉身抱起蘇婉,語氣溫柔得像換了個人:「別怕,哥哥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膝蓋。」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門了。大門「砰」地一聲關上,把我和滿地的嘔吐物關在了一起。
別墅里恢復了死寂。我躺在地上,感覺腦子裡的壓力越來越大,像是有個打氣筒在往我的顱骨里充氣。視線開始變得狹窄,像是透過一根管子在看世界。
蘇珏,你是神外專家啊。你怎麼能看不出來這是顱內高壓?
哦,對了。在你眼裡,我是一個為了逃避捐骨髓無所不用其極的騙子。所以我的痛苦是演戲,我的嘔吐是心虛,我的求救是把戲。
7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求生的本能讓我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雨里。
我要去醫院。如果不去,我會死。
暴雨如注,雨水打在臉上生疼,但我感覺不到冷,只覺得頭顱里像是有岩漿在翻滾。
到了最近的私立醫院——那是蘇家的產業。急診大廳燈火通明,我渾身濕透,像個水鬼一樣站在角落裡。
挂號處的護士看了我一眼:「掛什麼科?」
「神……神經外科……」我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排隊去。」
我靠著牆,一點點往下滑,視線越來越模糊。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一群人。
蘇珏穿著白大褂,正陪著父母和蘇婉從 VIP 通道走出來。
蘇婉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貼著一個創可貼。
一家人圍著她,噓寒問暖。
「哥……」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蘇珏停下腳步,看見了我。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震驚,隨後是滔天的怒火。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跟蹤我們?蘇棉,你變態嗎?」
「我頭疼……」我看著他,視線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救我……」
「滾回去。」蘇珏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別在這裡丟人現眼。婉婉剛做完檢查,受不得刺激。」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本來就站不穩,被他這一推,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腦再次撞在堅硬的牆壁上。
「嗡——」
世界徹底黑了一秒。
等我再睜開眼時,蘇珏已經走了。帶著他的寶貝妹妹,消失在走廊盡頭,連一個回頭的眼神都沒有給我。
8
我不想死在蘇家的醫院裡。那是他們的地盤,哪怕死了,也會被說是死皮賴臉。
我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出了醫院大門。走了不到兩百米,世界徹底傾覆,我倒在了積水的馬路牙子上。
最後的記憶,是一個路人驚恐的尖叫聲和救護車急促的鳴笛。
再次醒來,是在公立醫院的搶救室。
醫生拿著手電筒照我的眼睛。光線刺眼,但我的一隻瞳孔已經沒有反應了。散大固定,腦疝形成了。
「家屬呢?快聯繫家屬!」醫生焦急地吼道,「顱內巨大硬膜下血腫,中線偏移超過兩厘米,必須馬上開顱!」
護士翻出了我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備註為「哥」的號碼。
「嘟……嘟……嘟……」電話通了。
「喂,請問是蘇棉的家屬嗎?這裡是市三院急診,病人……」
「嘟。」
電話被掛斷了。
護士愣住了,再次撥打,這次直接被拉黑了。
又打給「爸爸」。接通了。
「我是蘇棉的繼父。告訴那個逆女,別演了!不想捐骨髓就直說,搞這些詐騙電話有意思嗎?」
「嘟。」
醫生看著手機,氣得手都在抖:「這他媽是什麼家長?」
我躺在床上,聽著監護儀急促的報警聲。滴、滴、滴。每一聲都在倒計時。
意識越來越沉。我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
看吧,這就是我的家人。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刻,他們親手切斷了我的生路。
9
我是被疼醒的。那種疼,像是要把靈魂從軀殼裡撕裂出來。但我動不了,連眼皮都睜不開。
周圍很吵。
「蘇醫生,您快看看這個片子!」是之前那個急診醫生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死寂,只有閱片燈亮起的微弱電流聲。
良久,一個熟悉的聲音顫抖著響起:「這……這是誰的片子?」
是蘇珏。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冷傲,只剩下無盡的恐慌。
「這就是您妹妹蘇棉的。」急診醫生冷冷地說,「送來的時候已經腦疝了。我們聯繫了你們無數次,沒人信。現在……錯過了最佳手術窗口。」
「不可能……」蘇珏的聲音在發抖,「她只是摔了一下……只是皮外傷……我檢查過的……」
「皮外傷?」急診醫生把片子拍在桌子上,「枕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血腫量超過 80 毫升!這就是你說的皮外傷?你是神外專家,這種典型的遲發性出血你會看不出來?」
「噗通」一聲。有什麼東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棉棉……」母親的哭聲尖銳刺耳,「我的棉棉啊……」
我在黑暗中冷笑。哭什麼呢?這不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現在我不用捐骨髓了,徹底不用了。
「還有救!一定還有救!」蘇珏像是瘋了一樣嘶吼,「我是專家!我可以做這台手術!準備手術室!快!」
10

我被推進了 ICU,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把氧氣強行壓進我的肺里,胸廓機械地起伏。
可能是迴光返照,我竟然睜開了眼睛。
病床邊圍滿了人。蘇珏穿著手術衣,滿臉胡茬,眼眶通紅。母親一夜白頭,互相攙扶著才沒倒下。連蘇婉也被帶來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棉棉,你醒了?」母親撲過來,想要抓我的手,「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我看著她,眼神空洞。我費力地動了動手指,一點點,把手從她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拒絕。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堅定地拒絕她。
母親愣住了,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崩潰大哭。
蘇珏衝過來,抓住床欄:「蘇棉,別怕。哥給你做手術。哥一定能把你救回來。等你好了,哥把護照還給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哥把那把小提琴砸了,給你買最好的。哥什麼都答應你。」
他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企圖用糖果來彌補打碎的花瓶。
可是哥哥,花瓶已經碎成了粉末,粘不起來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所謂的「天才醫生」。
我想告訴他,我的頭好疼,比前世被他那樣折辱還要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