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音適時響起。
我平靜地用指腹擦去眼淚:「沒事,視疲勞而已,眼睛乾澀有些時候就會流眼淚。」
沉默。
再次的沉默。
他沒有拆穿我。
只是慢吞吞地重新拉開椅子坐下。
我吃了幾口飯,抬頭問,視線茫然。
「對了,你結婚了嗎?」
「如果你有對象的話,就不用每天過來送飯了,這樣不太好。」
沉默的氣氛蔓延開來。
隨即,突兀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我沒結婚。】
他遲疑著,估計在做道德思想鬥爭。
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好半天。
我才聽到下一句。
【你未婚夫怎麼樣。】
我垂眸笑起來:「擔心他回家看見咱倆,你不方便解釋?」
對方沒說話。
但是急促的呼吸聲和咬牙聲像是要把我活剝。
【我沒有。】
他又欲蓋彌彰打字解釋。
【就問問。】
我摸索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他嗎……」
「父母之命,家族聯姻,他對我沒有任何興趣。」
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別擔心,就算他看見你也不會發火的。」
房間裡再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新鄰居被我的一番話噎住。
我吃完飯,仰面躺回沙發,準備睡覺。
這幾天連續暴雨。
窗外電閃雷鳴。
半晌,他才打字。
【那你對他有興趣嗎?】
電子音很快被淹沒在磅礴的雨聲中。
他沒動。
安靜地像是一塑雕像。
我的手背擋在眼前,遮住窗外凜冽刺眼的電光。
以及再次微微泛紅的眼眶。
「唉,你這個問題……」
那聲嘆息實在太輕了。
風一吹就散開。
我自嘲笑笑,輕聲開口。
「當然有興趣,那是我親自挑選的未婚夫。」
「親自」這兩個字被我咬的很重。
適時,在無人發現的角落。
眼淚流淌進我耳邊的鬢髮。
像第一水落入大海。
再無聲息。
7.
第二天早上,新鄰居依舊雷打不動地按響了我家門鈴。
但這次顯然勤快了很多。
【先吃早飯吧我看你家廚房和客廳很久沒打掃了我幫你整理】
一連串的打字中間不帶停頓。
饒是電子音聽起來都像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我捧著一杯熱茶,閉著眼打盹。
「我又看不見,干不幹凈也無所謂。」
他似乎有些惱羞成怒。
【只是暫時看不見,又不是永遠這樣了。】
【以後肯定可以好起來的。】
我揉了揉眉心,這次換成我勸他:「是是是,你別著急。」
對方啞口無言。
氣沖沖的腳步聲遠去。
似乎進了廚房。
隨即便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
門鈴聲又響了。
我遲疑著看向廚房。
廚房也停下了響動。
一時,公寓里安靜得可怕。
我安撫地先開口:「我先去開門吧。」
「別緊張,咱們是正大光明的鄰居,沒什麼好怕的。」
新鄰居:「……」
我推開房門,隨之而來是一個熟悉的擁抱。
「越越——」
徐苓緊緊把我抱在懷中,帶著濃濃的鼻音,好像快哭了。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啊。」
「比賽一結束我都沒來得及參加頒獎,就趕最早一班飛機回來了。」
我回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的,我說過啦,不用擔心我。」
她扶著我往屋裡走,仍不忘碎碎念。
「家裡護工請了吧?保姆也有吧?」
「吃午飯了嗎?這幾天有什麼不方便的跟我說,外人總歸沒有朋友照顧得周全。」
「我的行李箱已經帶來了,我今天不回家,直接住你家照顧你。」
「這樣,我先去看看廚房的冰箱裡還有沒有菜。」
徐苓把我扶到沙發上,轉身就進了廚房。
突然屋裡爆發出一道刺耳尖叫聲。
伴隨著怒罵。
「啊啊啊啊——」
「臥槽,你怎麼在這裡!」
這次我第一次聽見徐苓爆粗口。
我連忙開口:「啊那個,廚房裡的那位是我在電話里跟你說的新鄰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房裡蔓延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不知道新鄰居是怎麼解釋的。
才聽見徐苓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有了徐苓幫忙,午飯倒是很快就端上了桌。
徐苓拉開我身旁的椅子,緊緊靠著我坐下。
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警惕問:「他來多久了?」
「每天都會來,」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幫我做完飯和打掃完衛生他就會離開。」
徐苓緊張問:「沒對你做什麼事吧?」
「啪——」這是新鄰居把筷子重重擱在碗上的聲音。
像是在控訴徐苓對他的陰暗偏見。
我想了想:「他洗了個澡,但是沒帶換洗衣服。」
「還洗了個澡!?」徐苓拔高聲調,急不可耐:「誰幫他洗的?你嗎?」
我:「……怎麼可能,我們只是鄰居。」
末了,我又補充。
「他自己洗的,然後去客房裡找了件換洗衣服。」
徐苓這才悻悻住嘴。
然而新鄰居後槽牙卻咬得咔嚓作響。
我又低聲出言提醒徐苓:「不能這樣欺負他不會說話。」
徐苓:「……」
她沉默著,緩緩吐出一句話。
「這輩子,好想像謝聿知一樣沒皮沒臉地活一次。」
我拿筷子的手一頓。
「他?」我笑了起來:「他怎麼了?」
以防對面的新鄰居不知道,我好心解釋。
「謝聿知就是我的未婚夫,啊不對,是前未婚夫。」
徐苓似笑非笑:「他?我看他挺好的。」
「沒了訂婚的束縛,估計快樂得要死。」
「對了,等你恢復視力後,我給你介紹幾個帥哥。」
「有兩個是我爸朋友的兒子,和你家實力也相當。」
「要說聯姻也不是只有謝家,對吧。」
我遲疑著,點了點頭:「也行。」
「啪——」這下是碗筷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
電子青年音在客廳里迴蕩。
【不行,謝家也可以聯姻。】
徐苓譏嘲地笑了:「你算老幾啊你。」
我也抬頭,皺眉問:「謝家?為什麼這麼說?」

新鄰居沉默了。
他認命地坐下,開始打字。
憋了半天,憋出五個字。
【還是原配好。】
徐苓冷嗤:「嘖。」
我垂下眼眸,笑了笑。
「謝謝你啊,鄰居。」
「但很多事不是我一廂情願就能完成的。」
感情這件事。
從來就是雙向的選擇。
8.
早上睜開眼的時候。
拉開窗簾,經過幾日的暴雨洗禮。
陽光久違地灑進了房間。
將整個公寓籠罩在一片柔和的色調中。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直到面前的家具變得清晰,一直壓在心上的重物這才減輕。
我長長地,緩緩地,鬆了口氣。
這場關於失明的劇目,終於結束了。
給徐苓和助理髮去已經恢復的消息。
還沒來得及看手機,我又開始了整理衣櫃房間。
這幾天的盲人生活讓我基本上沒時間注意自己的個人儀容。
等洗完澡,聽到走廊上傳來動靜。
像是有人在說話。
我輕輕打開房門,看見管家和一個年輕的男生在聊天。
話語裡夾雜著「水管爆了」、「漏水」、「檢查」的關鍵字詞。
看到我,兩人都抬眸看了我一眼。
管家笑著和我打招呼:「姜小姐,早上好。」
男生恍然,也朝我禮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住在你隔壁的鄰居,我姓林。」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又跑回家拎著一盒糕點走了出來。
「這是我自己烤的小蛋糕,姜小姐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嘗。」
我有些意外,連忙接過:「這怎麼好意思……」
接過糕點盒的時候,沒接穩。
差點掉落在地。
對方連忙虛扶一把。
我和他的手不可避免地交疊在一起。
身後電梯傳來「叮——」地一聲輕響。
電梯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外套的男生,正拎著大包小包裝滿菜肉的塑料袋。
衣袖被挽到手臂,露出帶有青筋和肌肉線條的手臂。
眉眼冷淡,透著桀驁和陰冷。
看見我和鄰居的舉動後。
他挑了挑眉。
那雙漆黑的眼眸似乎暗藏怒火。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他喉結滾動,咬牙切齒地笑。
「姜小姐恢復視力了?」
「真是可喜可賀啊。」
9.
我掃了他一眼,接過糕點盒。
「你怎麼來了?」
謝聿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氣得咬牙:「我去買菜了!」
「你買菜回你家就是了啊,」我抬頭看他:「來我家幹什麼?」
我倆每次見面都是爭鋒相對。
不互嗆幾句根本活不下去。
謝聿知被氣笑了:「我還不是為了給某人做飯……」
「某人?」我指了指我:「你是說我嗎?」
我又好脾氣拍拍他肩膀:「雖然很麻煩你,不過謝謝你的好意啦。」
「我失明這段時間都是我鄰居照顧我。」
「是吧,林——」
話還沒說完,謝聿知漲紅了臉一把拽過我進了房間。
房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