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第三張是我高三時趴在課桌上睡著的側臉。
手邊還攤著寫了一半的試卷。
第四張、第五張……
最後一張是高考那天。
我站在考場外,手裡攥著准考證。
仰頭看著天空,表情既緊張又充滿希望。
照片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像被人反覆摩挲過。
我拿著照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為什麼會有這些?
他保存這些……幹什麼?
「你是?」
溫和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轉身。
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士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保溫桶。
眉眼和許淮之有七分像。
我瞬間反應過來。
「阿姨好,」我攥緊衣角,「我是許淮之的同學,溫以寧。」
「溫以寧……」她念著我的名字,眼睛突然亮了。
她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細細打量。
「真是你啊!」她聲音帶著笑意,「小姑娘,長這麼大了!」
我懵了:「阿姨,您……認識我?」
「認識,怎麼不認識!」
她握緊我的手,眼裡滿是溫柔的光。
「淮之那小子,藏了這麼多年——」
她頓了頓,笑著搖搖頭。
「來,坐下。阿姨慢慢跟你說。」
11
「淮之小時候啊,悶得很。」
她聲音很柔。
「不愛說話,也不愛跟別的孩子玩。就喜歡自己看書、彈琴。」
「可每次路過老街那片舊房子,他總會慢下來,眼睛往巷子裡瞧。」
她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有一天我去接他,看見他蹲在路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什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踮著腳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風很大,吹得她站不穩。」
我手指微微收緊。
「回家路上,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跟我說:『媽媽,那個小妹妹好可憐。』」
許媽媽眼睛有些濕。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和好幾件新衣服整理出來,說要捐出去。」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從那以後,他每個月都省下零花錢,疊好,偷偷塞在你常去的那個垃圾桶旁邊的石頭縫裡。他說,『這樣小妹妹撿到了,就能買點熱乎的吃。』」
我的喉嚨發緊。
「有年冬天特別冷,下了大雪。」
「他翻出自己最厚的那件白色羽絨服。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把衣服塞進了你放在巷子口的編織袋裡。」
「結果自己穿著單衣跑回來,當晚就發了高燒。」她搖搖頭,「死活不肯說原因。我們後來才發現的。」
我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原來那件溫暖了我整個寒冬的羽絨服,是他給的。
「後來你們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回來跟我說,在新生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可他很快發現,你眼裡只有他好哥們兒。那孩子把自己關在琴房,彈了一整晚的《月光》,彈得斷斷續續的,我站在門外聽著,心裡都跟著難受。」
許媽媽說起這個,忍不住笑了笑,眼裡卻帶著寵溺:
「真是個悶葫蘆,我讓他直接表白,他說什麼人家又不喜歡我。」
「他從來不敢跟你表明心意,怕嚇到你,更怕你知道後會疏遠他。他說只要能遠遠看著你,看著你好好活著,好好讀書,就夠了。」
「那次你給他送便當,他吃了之後臉腫得像饅頭,回來還嘴硬說是水腫。」
許媽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我說『你少來』,他才小聲說,『是她親手做的,過敏也值。』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傻?」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填滿了。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歲月里,一直有一個人。
用他的方式,安靜地陪了我這麼久。
「阿姨,」我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抖,「他現在在哪?我想見他。」
「來的路上我和他打過電話,他說臨時被朋友叫去生日聚會了。」
許媽媽從包里拿出便簽紙,寫下一個地址。
「應該就是這兒。你去吧。」
我接過紙條,用力點頭。
「謝謝阿姨告訴我這些。」
「快去吧。」
我擦乾眼淚,攥緊紙條,轉身跑下樓。
12
聚會地點在郊區一家私人會所。
我推開門時,包廂里正熱鬧。
長桌旁圍了十幾個人,大多眼熟。
霍景深坐在主位旁,手裡晃著香檳杯,正笑著和旁邊的人說話。
我腳步一頓。
幾乎同時,我看見了許淮之。
他坐在長桌另一端,背對著門,正低頭看手機。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在喧囂中襯出一種安靜的疏離。
我的心忽然就穩了。
「喲,看看誰來了。」
一個輕佻的男聲響起。
桌邊的人陸續看過來。
霍景深抬眸。
看見我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嘴角勾起熟悉的譏誚。
「溫以寧?」
他放下酒杯,身體往後一靠。
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怎麼,打聽到我在這兒,又跟過來了?」
蘇念晴坐在他旁邊,穿著精緻的小禮服。
她掩唇輕笑:「景深,別這麼說,萬一人家是來找淮之的呢?」
話是這麼說,她眼裡的嘲諷卻毫不掩飾。
霍景深嗤笑一聲,顯然不信。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語氣像施捨般高高在上:
「行了,既然來了,我也不是不能給你個機會。還像高中那樣……好好表現,說不定我心情好,讓你繼續跟著。」
周圍響起幾聲曖昧的鬨笑。
蘇念晴的聲音柔柔的:「溫以寧,為了擠進我們這個圈子,你可真拼。淮之心軟,你別再利用他的同情心了。」
我沒說話。
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長桌那頭。
許淮之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眉頭微蹙,嘴唇抿緊。
握著手機的手背繃出青筋。
他在等我開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我沒有再看霍景深一眼。
徑直穿過長長的餐桌。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
走到許淮之面前。
然後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許淮之,」我的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我不是來找他的。」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聞到他身上乾淨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是來找你的。」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救命之恩,不是因為你對我的好。」
「是因為你是許淮之。」
「是因為……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我的心早就選了你。」
說完這幾句話,我整個人都在發顫。
許淮之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變成了星光。
幾秒後,
一雙微微發抖卻異常有力的手臂。
用力地回抱住了我。
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他低下頭。
將臉埋在我發間。
很低很啞地應了一聲:
「嗯。」
「我聽到了。」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我的後腦,低頭吻了下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只有唇上傳來的溫軟觸感。
和耳邊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他吻得很用力。
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杯盤輕碰,有人小聲驚呼。
但我什麼都聽不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才稍稍退開。
額頭抵著我的,呼吸粗重。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裡面翻滾著我從未見過的、洶湧的情感。
「再說一遍。」
他聲音低啞,帶著誘哄般的輕柔。
我的臉瞬間燒透。
卻迎著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
「許淮之,我喜歡你。」
他笑了,那笑容乾淨又溫暖。
像月光終於穿破雲層。
他再次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里。
「我也是。」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熱氣拂過耳廓:「喜歡了很久,很久。」
「轟——!」
一聲巨響打斷了這旖旎的氛圍。
霍景深猛地站起來。
身後的椅子被帶翻在地。
他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可怕。
死死盯著我們,胸口劇烈起伏。
「許、淮、之。」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你他媽玩真的?」
許淮之將我往身後帶了帶,轉身面向他。
臉上的溫柔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疏離。
「我從不開玩笑,尤其是對她。」
「呵,」霍景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為了這麼個玩意兒?一個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寄生蟲?許淮之,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還是說,你也覺得這種『拯救可憐蟲』的遊戲很有意思?」
許淮之靜靜地看著他。
「霍景深,你永遠只會用你狹隘的眼光去定義別人。溫以寧靠自己努力考上京大,靠自己在最艱難的境地里活下來,她比你想的,也比你自己,要強大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念晴瞬間蒼白的臉,和周圍人複雜的表情。
「她不是寄生蟲。她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敬佩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至於你們所謂的『圈子』,很抱歉,我沒興趣。以前不參與,以後更不會。」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然後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我們回家。」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
隔絕了裡面所有的喧囂。
13
許淮之怕我凍著。
將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還細心地拉上拉鏈。
外套上滿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