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騎自行車載我,我們一起去上學。
路上碰見昨晚上欺負我的幾個女生。
她們看看肖天擎手裡我的書包,再看看我胸前肖天擎的校章,都嚇得繞道走。
到了教室門口,肖天擎把書包給我,指了指高中部的方向。
「我在那邊五樓,有事來找我。」
我點頭,他咧嘴一笑,校服一揚,然後就像獨臂楊過嘚嘚瑟瑟地走了,腳步發飄。
班上同學看到了,我幾個要好的朋友紛紛來問我為什麼跟校霸走在一起。
我第一次沒有跟她們掩飾自己的遭遇。
聽到我因為拿獎學金買了學習資料而挨打,她們個個都替我鳴不平。
「誰家好學生不買點資料學習的,你叔叔家真是太過分了!」
「還好有校霸,真沒想到,他人居然這麼仗義!」
「又帥又有愛心,我就知道我的少女時代沒有粉錯人!」
一個早上而已,肖天擎的風評由黑轉白。
我惦記著要回報他,很狗腿地去給他買午飯。
結果冤家路窄,到了食堂就看見宋茵茵跟一幫同學在造我的黃謠:
「……對,就是初三一班的宋晗,她在學校裝乖,其實私下煙酒都來,經常夜不歸宿,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幹嘛,昨晚上我們才知道,原來她是去跟校霸開房了!」
「你們看這個照片,兩個人偷偷在摟摟抱抱,在學校里都敢這樣,私底下肯定啥都做了,噁心死了……哈哈哈哈……」
我衝過去就把餐盤掀到她臉上。
宋茵茵鼻孔插著青菜,一晃腦袋,兩條綠油油的鼻涕跟著青菜一起甩出來。
她氣得指著我:
「宋晗!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我怎麼敢?你不是說我天天夜不歸宿嗎?我既然敢夜不歸宿肯定是不良少女,在家沒人管得了我,那你應該早就習慣了,怎麼會問出『你怎麼敢』這幾個字?」
我看向她的同學,大聲說:
「對!你們最好信了她說我出去鬼混開房的話!我不但夜不歸宿天天鬼混,我還能考年級第一,市前五十名,數學英語競賽二等獎!你們羨慕去吧!」
「羨慕久了,你們就會以為當不良少女對學習一點影響都沒有,所以也都學我一樣去談戀愛、去跟黃毛約會、去蹦迪鬼混!然後上課打盹,學習發愣,考試懵逼,通通掛科掛到看腦科!於是這個八門課掛三個零蛋的宋茵茵陰謀得逞了,她就可以一路綠燈進重點高中,在背後嘲笑你們全是聽信謠言的大煞筆!」
那幫人被我罵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恍然大悟:
「好啊宋茵茵!你騙我們!」
「她都考年級第一,怎麼出去鬼混的?晚上都不睡覺的嗎?你撒謊能不能打下草稿……」
宋茵茵想回嘴卻被罵得抬不起頭,只惡狠狠地瞪我。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09
本以為能消停了,結果下午,我又被班主任老張叫去了教導處。
到了我才發現,肖天擎也在。
肖天擎像根歪掉的擎天柱,斜斜地站著,哈欠連天。
教導處的鄭主任黑著臉坐在他跟前,已經被氣歪了半邊臉。
「宋晗是吧?你今年就要中考了,能不能升咱們學校的高中部,能不能繼續拿獎學金就看這學期了,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跟這種人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學習成績不要了?前程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有多生氣!昨晚半夜給我打電話,把你們班主任罵得狗血淋頭,話里話外都怪張老師沒教好你、管好你!你爸爸望女成鳳口不擇言我能理解,父母在外面辛苦工作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一個女孩子,能不能自尊自愛一點,別老讓你爸媽擔心!」
這就是我爸媽。
我的死活是不管的,但我要是有一點不如他們的意,他們隔著千里也要掃射我身邊一遍,以示家長權威。
我乖巧了、成績好了,那就是他們基因好、教育方法得當;
我叛逆了、成績不好了,那就是班主任老張沒能力。
對的都是他們,錯的都是別人。
我要是再聽話,去掛腦科的就該是我了。
「他們要麼把我接到青市,讓我在青市讀書上學;要麼我就還跟肖天擎在一起。主任,你可以轉告我爸,這是我的原話。」
鄭主任本來只是氣歪了左半邊臉,這下子正好對稱了。
「宋晗,你不聽話!你不好好學習,那你就去跟他學壞,去抽煙,去喝酒,去打牌,去發爛發臭!考不上好學校,以後進廠打螺絲都沒人要你!你等著看吧!」
「喂喂喂。」
肖天擎掏著耳朵。
「我自己都不抽煙喝酒,怎麼帶她抽煙喝酒?你自己牙比廁所黃,挺個啤酒肚像懷了十胞胎,整天不是喝酒就是麻將,還有臉說別人?以為自己戴個眼鏡就不一樣,就不叫發爛發臭了?」
「天天對宋晗管東管西,怎麼不敢管她家裡人,讓她爸媽接她到身邊,讓她叔叔嬸嬸不打她?只會挑軟柿子捏是吧?」
鄭主任咆哮起來:
「長輩打一打罵一罵怎麼了?她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打死她!她要是沒有錯誰會打她?她能考第一,說明家裡的教育方式沒有錯!打得沒錯!」
肖天擎揪住鄭主任的衣領,立刻就想給他一拳頭,我連忙攔下了。
「主任,張老師,給我兩個月時間。我可以向你們證明,我的學習成績好,只是因為我爭氣,要是沒有家庭暴力,要是我能頓頓吃飽,我還能考得更好!」
「如果我證明失敗,我老老實實回家;如果成功了,從今往後你們都不要干涉我的任何決定!」
教導主任最終答應了我的要求。
但氣不過,讓我們放學後留下掃完一整棟教學樓的廁所。
肖天擎自然沒有那麼聽話。
他發了幾個紅包出去,底下那幫小弟就拍拍胸脯全部包圓了。
回家的綠蔭小道上,他揣著兜哼著歌兒在前面走,我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
橘黃的夕陽從身後打過來,把我們的身影拉長,重疊在一起。
「對不起。」
我小聲跟他道歉。
他站定,扭過頭來看我。
「對不起什麼?」
我悶悶地說:
「連累你進教導處了。」
他把手勾成龍蝦鉗,在我頭上一敲。
「瞧不起誰呢?沒有你我一樣能進教導處,我去那裡,就跟回快樂老家一樣。」
我還是很不安,十根手指打出了八個死結。
「房租我以後會付給你的,之後你要有哪裡不方便就告訴我,我、我就搬走。」
「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他突然問。
我一愣,點頭:
「好,睡得很香。」
「那吃得怎麼樣?」
「好吃死了!」
昨晚吃了燒烤炒飯,我差點沒捨得刷牙。
明明早上吃了三根油條兩杯豆漿兩個煎餅果子一個手抓餅,結果沒到午飯時間又餓了。
我拿著昨天收到的錢,頭一次在學校食堂暴食了一頓,凈消費 25!
但是,我下午還在走神饞今天晚飯。
饞到把「茅飛渡江灑江郊」寫成了「茅飛渡江灑香蕉」。
「睡得好,吃得好,那你幹嘛要走?」
我抬起頭,看到肖天擎側過臉,摸了把發梢,眉毛洋洋飛過髮際線。
好臭屁哦。
怎麼有人可以活得這麼恣意?
我好羨慕。
「我怕對你不好。」
「老子不是你這個受氣包,不爽了老子自己會跑。」
他長腿一跨,坐到了自行車后座上。
「載我回家。」
我抹了把臉,蹬車上路。
「嗯。回家。」
10
那天過後,我媽給我發來簡訊。
首先當然是閉口不談接我去青市的事,反而把我痛罵一頓。
說我不聽話,他們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以後他們不會給我一分錢,他們所掙的一切都是弟弟的,將來我就是在外面窮死餓死被人騙死,他們也不會讓我看一眼。我就是想求著回去給他們養老,他們也不要我。
呵呵。
我從前聽話的時候都沒拿到過一分零用錢,每年那點可憐的壓歲錢還要被剝削得一乾二淨,指望他們以後給我錢,不如指望母豬會開車。
我把聊天截圖保存,沒有回覆。
少了叔嬸一家的壓迫,我的精神不再緊張,連生活節奏都放緩了。
變得像一首慢彈的曲子,能讓人聽清楚每一個節奏與音符。
從學校到公寓的林蔭路上,每天都有肖天擎載著我飛馳而過,和我老牛蹬車馱著他回家的身影。
日升日落,朝陽與晚霞見證了我們敢為的青春。
我是個餓鬼。
對我來說,從陌生侷促到欣然接受跟肖天擎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只需要一頓飯的時間。
難度為零。
唯一難為情的就是,我的飯量太大了。
一米六不到的個子,吃得比一米八五的肖天擎還多。
肖天擎調侃我,說我的胃像個無底洞。
我看了看一桌子蝗蟲過境、連菜汁都炫完的空盤子,欲言又止。
如果我說其實我是個臉皮很薄的人,你信嗎?
不過肖天擎好像不在乎我吃得多,每天的美食總是越來越豐盛。
我問他為什麼弄這麼多吃的。
他說:
「讓你長長見識,以後就不會跟個傻子一樣,隨便來個人,拿碗炒飯就把你騙走了。」
我感激涕零,搗鼓著去洗碗。
其實我本來想履行承諾,負責做飯的,但往往肖天擎自己就做了。
我會做的,只有在家裡見慣的那幾道菜。
但肖天擎會上網查各種網紅菜譜,讓我念給他聽,他負責掌勺。
他喜歡一邊放音樂,一邊顛勺顛得飛起,拿鍋鏟當麥克風在那甩頭甩腦地大展歌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