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他手指點在關鍵步驟上,聲音壓得很低,「你漏了一個負號。」
我恍然大悟:「你好聰明——幹嘛偷看我做題!」
我有點羞惱:「我自己也能做出來的!」
他收回手:「你做不出來的,你已經研究三十分鐘了。」
我氣倒,用力打了他一下。
程錚就是這麼個死直男性子,不太會哄人說好聽話。
但也有好處,他承諾什麼就一定會做到什麼,是個表里如一的人。
上輩子的猜忌搞得我太累了,和程錚在一起,我有種被治癒的輕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我縮了縮脖子,程錚很自然地取下圍巾遞給我:
「圍著,別感冒。」
圍巾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帶著乾淨的檸檬海鹽香。
不知道是香水,還是殘留洗衣液的味道。
「想吃什麼?」他問。
「想吃點兒熱乎的。」我想了想說。
他眼睛彎起來:「我知道后街有家小店,老闆娘自己包的蝦仁餛飩很好吃。」
小店確實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但收拾得很乾凈。老闆娘認得程錚,笑眯眯地招呼:
「呀!這次帶女朋友來啦?真漂亮,好福氣啊!還是老樣子?」
「嗯,」程錚笑笑,「兩碗蝦仁餛飩,一碗不加香菜。」
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湯底清亮,飄著紫菜和蝦皮。我舀起一個,薄皮里透出粉嫩的蝦仁。
我嘗了一口,果然很香。
「昨天的聚餐是不是不開心?」他忽然問,「電話里感覺你情緒不太對。」
我頓了頓,最終沒有提姜競的事,只說:「社團來了新成員,有點吵。」
他沒追問,只是把醋瓶往我這邊推了推:「那以後這種活動就不去了,反正你活動分也夠了——要不要再來點別的?他家的燒烤也不錯。」
我剛想點頭,手機卻傳來「嗡」的一聲。
是微信,顯示有新好友添加。
我沒在意,只以為是社團的同學,卻在看清申請時瞳孔微縮。
申請只有一句話:
「方諾你好,我是顧檸。」
12
顧檸加我,顯然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不想和姜競再有糾纏,想了想,乾脆當沒看見。
但顧檸是非加上我不可,手機不停嗡嗡響,她甚至還換了小號。
我不勝其煩,只能通過。
顧檸很快發來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方諾,我也知道你和姜競的過往。」
「所以呢?」
「我加你只是想告訴你,也許他現在心裡還有你,但總有一天,他會比愛你更愛我。」
我突然覺得很無力,又有點想苦笑。
從頭到尾,姜競愛的只有自己。
她就像上輩子的我,拼盡全力想要靠近火焰,但最後只能落得被燒死的下場。
我對她沒什麼敵意,也提不起什麼好感,乾脆什麼都不想說,直接拉黑刪除了她。
……
然而再不想見,一個社團也逃不掉見面。
社團活動組織登山,程崢也跟著來了。
他雖然有時候不解風情,但心思還是很細膩,自從上次我聚餐被他看出來不高興後,他第二天就加了社團,什麼活動都陪我一起。
山腳下,我和程崢,還有姜競和顧檸各自站一邊。

我看向山上,心緒複雜。
「怎麼,選了這座山?」
這座山是我和姜競曾經來過的。
那時候我們剛剛私奔,他帶我來了這座山上。
我還記得我和姜競還在山上掛了同心鎖。
社長路過:「是姜競選的,不過這裡也不遠,風景又好,確實不錯。」
一路上山,程崢很體貼,全程幫我背包拿水。
我倆說說笑笑,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好些了。
「對了,那邊有祈願掛同心鎖的地方。」社長指著不遠處,「聽說很靈的,你們不去掛一個嗎?」
程崢先走過去,他看了看滿樹的紅鎖木牌,隨後放下。
「你不掛嗎?」我問。
程崢搖頭:「我不信這個,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我就好好對你,永遠不背叛你,我有信心一輩子和你好好的,不需要這種自我安慰。」
我微怔。
「你呢?你要是想掛我可以陪你。」
我笑著搖頭:「我也不信,這都不準的。」
餘光里,姜競平靜的表情猛地一變!
「嗯,我去買水,你等一下我。」程崢離開後,我四處找起來,憑著記憶很快就找到了那把同心鎖。
眼前恍惚。
17 歲的方諾拉著 18 歲姜競的手,興奮地指著攤位上:
「這個最大,就買這把好不好~」
少年姜競笑起來:「老婆喜歡這把我們就買這把!這麼大的鎖肯定能保佑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風吹起兩個人的頭髮,年少的他對著山下大喊:
「我要一輩子和方諾在一起!」
我一開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麼多人呢。」
很快也笑起來:「算了!」我也用手當喇叭:「我會一輩子愛姜競!」
往事逐漸模糊,只剩下眼前生鏽的同心鎖。
我找老闆要來了一把鉗子,用力想要把同心鎖剪斷。
然而這鎖質量居然還不錯,我怎麼用力都斷不了。
我和它槓上了,還非要把它剪斷不可,用力得面目猙獰。
一旁的姜競面色泛白,身形動了一下似乎想來制止我。
「等等——」
他話還沒說出口,身後突然一雙修長的手代替我握住了鉗子,猛地用力!
「咔。」
同心鎖應聲而斷,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山下,再也不見蹤影。
姜競面色煞白!
我回頭,程崢站在我身後。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平靜道:
「剪不動就來找我,你剪不斷的,我都可以幫你剪斷。」
13
我們要在山上露營過夜,日落西山後,山野黑漆漆一片,不時有不知名鳥類古怪瘮人的叫聲響起。
坐在一邊的顧檸臉色泛紅,身體不停動來動去。
她小聲對姜競道:
「我想上廁所。」
姜競似乎正在走神,隨口敷衍:「嗯。」
「我害怕!」她搖晃著姜競的胳膊。
「那我陪你。」
顧檸臉一紅:「我不要你陪!」
「那你要怎麼樣?」姜競有點不耐煩起來。
顧檸咬住下唇。
都是女孩子,我能理解顧檸的不好意思,這次來的也只有我們兩個女生,我起身:
「我陪你去吧。」
顧檸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會陪她。
她猶豫了一下,大概實在是著急了:
「好。」
一直到方便完,我們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回去的路上,身後才傳來一句小聲的:
「謝謝。」
「不客氣。」我不想和她多說,簡短回應。
「我覺得你挺好的,姜競也挺好的,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說實話,我不討厭顧檸。
她對我並沒表現出什麼敵意,她只是太喜歡姜競,我也有過這樣的心情。
我想了想:
「性格不合吧。」
他天生嚮往自由,不喜歡拘束自己,不喜歡讓自己難受。
想跟我在一起就帶我私奔,什麼都不考慮。
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就找了別人,絲毫不在意這段十幾年的感情。
或許這說不上錯,只能說我們不合適。
我現在也想清楚了,年少時其實真的有多海誓山盟的深愛嗎?
倒也未必。
只是那種被全世界反對的對抗讓我們更加密不可分,說不定那時候父母如果不反對我們,也許我們也早就分手了。
後來又一直在過窮日子,貧困時兩個人只有彼此,自然也不會分開。
那種與世界為敵也要和你在一起的戲劇性,很好地填補了姜競追求刺激的心理需求。
所以這種虛假的和諧,在後來我們日子歸於平淡後,馬上就讓姜競變得無聊了。
他找了宋依,大概也只是想從她身上找到曾經少年時的刺激感情吧。
我想了想,還是勸了顧檸一句:
「姜競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你不要陷太深。」
不要像當初的我。
「諾諾?」不遠處傳來程崢的呼喊,大概是我們出來時間有點久,他擔心地出來找了。
我大聲回應:「在這裡!」
不一會兒,樹林裡傳來腳步聲。
程崢和姜競的臉一前一後出現在我面前。
「姜競!」顧檸興奮地想要過去,卻沒注意腳下旁邊就是陡坡,一腳踏空尖叫著跌了下去,一邊的我也被她撞了一下失去平衡!
「方諾!」
「方諾——」
千鈞一髮時,程崢和姜競都朝我們奔過來,同時朝我伸手,我的左右手被同時拽住,一把拉了上來!
顧檸卻跌落下去。
樹叢下傳來重重撞擊和痛苦的悶哼。
我嚇壞了,姜競也反應過來,趕緊從一邊的緩坡下去!
只見顧檸正躺在地上,胳膊和臉都擦出了不少血口子,正在滲血。
「你沒事兒吧!要不要緊!」我衝過去,姜競跟在我身後。
顧檸搖了搖頭,隨後抬頭紅著眼看了姜競一眼。
「抱歉,我——」
「啪!」姜競偏過頭去,顧檸的手微微顫抖。
她哽咽道:「姜競,我們分手了!」
姜競站在原地,神色說不出難過,倒更像是輕鬆。
「好,這事兒是我不對,我同意。」
顧檸卻更難過了,眼淚斷線珠子一樣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