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謝池聲音壓抑著怒火,「解釋。」
那時,陳漾正推我去花園裡曬太陽。
他沉默了一會兒,嗤笑:「解釋什麼?」
「謝池,辜負真心的人,要遭報應的。」
他掛斷電話,低聲問我:「你喜歡什麼花?」
我想了想:「......白山茶吧。」
「好。」
......
後來陳漾總是很忙,M 國、華國兩頭飛。
派來照顧我的護工說起,謝池最近一直在針對陳家。
陳漾被他爹用了家法。
我發覺我不能繼續給陳漾添麻煩了。
我從 M 國醫院離開,連夜飛回華國,打算攤牌。
客廳沒開燈。
謝池坐在沙發上,指尖閃過一絲火光,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回來了?」
「嗯。」
從我訂機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回來了。
「為什麼是陳漾?」
他望著我,笑了一下,眼睛裡滿是絕望,像是一個毫不知情、在指責妻子出軌的丈夫:「是誰都好,為什麼是他?」
「不關他的事。」
我留下一個背影,「我回來了,婚禮繼續,你放過陳家。」
「好。」
他答應得出乎我意料。
似乎只要我回來,這段日子的一切他就再不追究。
我們開始分房睡。
他開始回家吃晚飯,目光時常停留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焦慮。
「瘦了。」
他會在我吃藥時,狀似無意地問:「吃的什麼?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把換好的瓶子給他看:「維生素。」
直到有天夜裡,我被噩夢和劇痛驚醒,渾身冷汗,掙扎著去夠床頭櫃的水杯,卻失手將水杯打翻在地。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幾乎是下一秒,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謝池只穿著睡衣,頭髮微亂,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上帶著罕見的、未加掩飾的緊張。
「怎麼了?」他快步走過來,打開燈。
燈光刺眼,我慘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以及地上狼藉的水漬和玻璃碴都無所遁形。
他蹲下身,沒有先管地上的碎片,而是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心很燙,指尖卻有些涼。

「溫茯,」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緊繃的、近乎恐懼的氣息,「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關切,有疑惑,但更深的地方,是否還有一絲我期盼了五年卻始終未見的真情?
我看不清。
我只是突然覺得很累,累得連敷衍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抽回手,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嘆息:「謝池,以後我死了,別給我冠上『謝太太』的名頭。」
房間裡瞬間死寂。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猛地僵住,握著我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又像被燙到一樣鬆開。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我才聽到他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絕望:「我不許。」
而他頭頂,那因任務失敗變成灰色的、始終為 0 的好感值進度條,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劇烈地、瘋狂地閃爍。
然後,變成了 100。
13.
手眼通天如謝池,我生病的消息到底還是沒能瞞住他。
我給了謝池一個地址:「你去這裡,就什麼都知道了。」
他去到當地,才發現我給他的門牌號剛好是一個醫院的地址,還遇到受了家法後一瘸一拐、走進某間病房的陳漾。
病房是單人間。
護士對他倆說,病房裡的人早就出院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那人的名字,正是溫茯。
兩人在醫院大打出手。
陳漾揪著謝池的衣領,一拳砸在他臉上,赤紅著眼怒吼:「謝池!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心?!她快死了!她陪了你五年,而你呢,都做了什麼?!」
謝池當時是什麼表情,傳話的人語焉不詳。
說他愣住了,說他以為陳漾在發瘋,說他當時臉色陰沉得嚇人,反手就把陳漾撂倒在地就揍:「她不會!你胡說!!!」
無論如何,這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因為我的病,徹底決裂了。
......
就在此時,謝宅的人給謝池傳了消息。
我堅持不住了。
14.
那天謝池回家,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灰白。
「茯茯,你就這麼恨我。」
最後的日子,都要把我支走。
他看見我因疼痛而無意識蹙緊的眉頭,看見自己顫抖的手怎麼也撿不起一顆小小的藥片。
他想衝過來抱我,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但我認得他,認出了這個讓我賭上性命、卻輸得一敗塗地的男人。
他的好感度已經滿了。
可是,太遲了。
很奇怪,在生命的盡頭,我的心裡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你回來了啊。」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以為把他支開就可以獨自離開,卻還是低估了謝家在航空界的話語權。
謝池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他顫抖著伸出手,眼淚毫無預兆地滾出他通紅的眼眶。
萬人敬仰的謝先生,此刻像是一個心愛之物被搶走的孩子一樣,哭得潰不成軍。
「不......茯茯,不......我給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我愛你,我們去結婚......我錯了,你看看我......我帶你去找最好的醫生,你別離開......」他語無倫次,卑微地乞求,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絕望。
我的意識已經開始飄散,看著他那張寫滿痛苦和悔恨的英俊面孔,對他笑了笑。
「謝池,」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說,「我不想去了冰冷的底下,還要頂著『謝太太』的頭銜。」
我是溫茯。
只是溫茯。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哀鳴,整個人癱軟下去,崩潰地蜷縮在地,環抱著我的臂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漏出來。
「不要......不要......」
最後的意識里,是系統冰冷的電子音:【宿主生命體徵消失。根據隱藏條款,啟動意識隨機遷躍程序......】
黑暗吞沒了一切。
15.
我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附著在某個陌生的軀體里。
視覺、聽覺、觸覺......都在緩慢復甦。
「醒了醒了!」
剛剛睜開眼睛,人們就圍了上來。
據說,我是在一棟失火的大樓里被人救出來的,可是人們怎麼都查不到我的信息。
【這是你的新身份,祝好,溫茯。】
系統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
「我......我叫溫茯。」
大火燒傷了我的面部,醫生說幸好燒傷不嚴重,但是還是要做個整形手術。
身份信息也在公民系統里匹配上了,應該是系統的手筆。
不然,一個死掉的人憑空又出現,腦瘤還痊癒了,是要被抓去調查的。
為了攢錢做燒傷整形手術,我應聘到人跡罕至的西山墓園做管理員。
西山墓園是這座城市最昂貴也最寂靜的安息之地。
而「我」,溫茯,也長眠於此。
我以管理員的身份,第一次走近那座墓碑時,心情異常平靜。
我的墓碑位置很好,在一片安靜的松柏之下,照片是我二十五歲生日時拍的,笑容安靜。
碑文很簡單:「溫茯之墓」。
沒有冠「謝」姓。
然後,我看到了謝池。
他幾乎不能算是我記憶中的謝池了,他瘦得驚人,曾經合體的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頭髮凌亂,鬍子拉碴,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死寂。
他跪在我的碑前,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大理石邊緣,指節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稻草。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一動不動地跪著,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
我依舊可以看到他頭頂懸著的好感度,【好感度:100】諷刺地掛在那裡。
老管理員告訴我,謝池是這裡的常客。
他有時清晨來,帶著沾露水的白色山茶花;有時深夜來,就靠坐在墓碑旁,對著冰冷的石頭喃喃自語,說今天公司發生了什麼,說他哪裡又做錯了,說他很想墓里的人。
那個人和我同名同姓,只是年紀輕輕就得了腦瘤死了,很可惜。
有一次,許苒來了。她依舊美麗動人,捧著一大束張揚的紅玫瑰,想要放在墓前。
「阿池,活著的人還在......」
一直沉默的謝池突然動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那束玫瑰,像碰到什麼骯髒的東西,狠狠砸在地上。他的眼神陰鷙可怖:「滾!你不配來這裡!滾――!」
許苒嚇得臉色慘白,踉蹌著跑走了。謝池喘著粗氣,慢慢滑坐回墓碑旁,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抖動。
「對不起......」
第二天,他就向社會公布與許苒解除合作關係,恢復了我的名譽。有人扒出許苒連畢業設計也是買的,她的名聲一落千丈,再無人敢用。
做完這一切,謝池的身體和精神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曾經銳利明亮的眼睛變得渾濁空洞,酗酒和長期失眠摧垮了他的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