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自罰一杯~」
一群人陸續落座,謝池拉開座椅,坐到我身旁的那一刻,我的背挺得筆直。
沒有人知道,我那長達五年的孤注一擲,剛剛已經徹底崩盤。
而我的生命,正在悄無聲息地......開始倒數。
6.
後來我再想起那晚,心裡總是很平靜。
那次接風宴,最終以許苒的落淚收場。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她終究沒忍住,帶著醉意和委屈,紅著眼眶問謝池:「謝池,如果我沒有去留學,我們會不會有結果?」
謝池這次終於正眼看她了。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不起波瀾的古井,沒人看得透。
全場瞬間安靜。
無數道視線在我們三人之間逡巡。我捏著酒杯,指節發白。
謝池慢條斯理地將一枚鮑魚夾到我面前的碟子裡。
他啟唇。
聲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迴響。
「不會。」
「溫茯是我的未婚妻,我要結婚了。」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頓了一下,朝許苒冷道:「請你自重。」
他再次扮演了完美、無情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剛剛,我為了擺脫陳漾的刁難藉口出去上衛生間,看見他坐在黑暗裡,指尖一點猩紅明滅,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如果不是我見過他書桌抽屜的縫隙里,露出的一角泛黃的照片,上面的女孩扎著馬尾,笑容燦爛。
如果不是許苒哭著跑出去,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向許苒離開的方向,手裡的酒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可能真的會信,他或許真的放下了吧。
接風宴尷尬結束,我與謝池坐上車回家。
謝池一身酒氣,一進門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在我的印象里,他鮮少如此失態。
那天夜裡,我們背對背而眠。
他的呼吸綿長平穩,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入睡。
可我知道,他沒有睡著。
那種一分一秒等待著天亮的靜默,漫長得令人窒息。
......
謝池的生活作息良好,晨光熹微的時候他就會起來晨練。
我背對著他,閉著眼,他怕吵醒我,動作放得很輕。
直到腳步聲漸漸走遠,我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里,只有男人挺拔卻疏離的背影,和那頑固的、五年未變的「0」。
謝池消失在門後。
我捂著突然劇烈抽痛的腦袋,忽然覺得,這一切,就像個荒唐的笑話。
7.
任務失敗、系統脫離前,我用僅剩的積分購買了一個痛覺減輕器。
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痛覺雖然減輕,但是腦瘤帶來的反應卻是實打實的。
先前是系統暫停了病情繼續發展,沒了系統,我的身體衰敗得很快。
眼前經常發黑,拿東西時,手指會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開始化妝。
一日,謝池晨練回來,看著我描眉畫眼,半晌突然問我:「怎麼突然想化妝?」
我合上口紅蓋子:「只是想打扮一下。」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半晌說了一句:「其實不用打扮,你也很好。」
謝池向來冷淡,換作以前,我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欣喜若狂。
但是現在,他頭頂那變為灰色的【任務:失敗。攻略對象好感度:0】又告訴我,總不過是「多說無益」這幾個字而已。
這裡又沒有別人。
他還真是滴水不漏。
......
我結束婚前籌備,回到公司那日,迎接我的是許苒的微笑。
她回國後,並未滿足於僅僅在社交圈掀起漣漪,而是以海外知名設計師的身份,空降謝氏集團設計部,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我的辦公室被臨時徵用,原本的【設計部總監:溫茯】的水牌,換成了【設計部總監:許苒】。
電光石火之間,四目相對,她的眼裡是不加掩飾的挑釁。
我看著新工位抿了抿唇,轉頭坐電梯去了頂樓。
謝池依舊很忙,我在休息室坐等了半個小時才見到他。
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卻很少能推心置腹地談話。
面對我的質疑,謝池只是公事公辦地解釋:「謝氏需要打開國際高端市場,許苒在 Y 國的履歷和獎項是最硬的敲門磚。於內,她需要快速樹立權威,站穩腳跟。於外,關乎集團下一個五年的戰略。」
「所以,她成了我的頂頭上司,而我退回到一個需要向她彙報工作的普通設計師,是嗎?」

「茯茯,」他皺了皺眉,「不要鬧脾氣,她只是暫時擔任設計部總監而已。」
「我鬧脾氣?」
我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公司里人人都說,許小姐才是謝總心尖上的人,空降不過是第一步。
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久違地填滿了我的胸腔:「謝池,你當我是什麼?」
「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語氣是一貫的冷靜:「你是謝氏未來的女主人,眼光應該放得更遠些,何必執著於一個辦公室的歸屬權?」
我沉默很久,突然笑了。
「謝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下去,「在你眼裡,我這五年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為了成為一個等著嫁給你、然後安心享福的『謝太太』?」
他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
我想我一定笑得很慘。
不然,以往常來公司串門、逢我必懟的陳漾,怎麼可能見到我的表情時,竟像是老舊的收音機一般,突然卡了殼。
8.
就像是和謝池較勁似的,我把精力都放到了方案上。
許苒空降之前,我帶領團隊接下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跨國合作案,小組熬了整整三個月,拿出了一套充滿巧思與底蘊的設計圖。
第二天的提案會上,對方公司代表對我們方案中一個核心創意讚不絕口。
我正要起身闡述,許苒卻搶先一步截斷了我的話筒,優雅地打開投影,螢幕上展示的赫然是我那份設計稿的核心部分,只是在一些細節上做了似是而非的改動。
那一刻,我的血液徹底凝固。
這份設計稿,我提交給了謝池。
她侃侃而談,將我的創意、我的理念,說成是她帶領團隊「日夜攻堅」的成果。
我的組員們面面相覷,卻懾於她的身份和暫未敲定的合作,無人敢當場反駁。
我看向坐在主位的謝池。
他的指尖夾著鋼筆,目光落在許苒展示的 PPT 上,神情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為什麼?」
會議結束後,我闖進了他的總裁辦公室。
「謝池,那份設計稿是我的!你是知道的!」我聲音發顫,不是委屈,是憤怒,是對自己心血被踐踏的痛心。
謝池從文件里抬起頭,眉頭微蹙。
他沒有問我細節,沒有說要調查:「茯茯,你先冷靜。」
「冷靜?原始文件就在家裡的電腦上,我組員的見證,哪一項不是證據?你要我怎麼冷靜?!」
「夠了。」他打斷我,只是用一種近乎疲憊的語氣說:「茯茯,對方與我們合作,有一半的原因是衝著許苒的名頭來的,我希望你能理解,並且......適當支持她。」
我只感覺渾身發冷。
也就是說,謝池和許苒早在她沒回國之前就達成了一致,讓她取代我在設計部的位置?
也就是說,我在三個月前興致高昂地接下這個方案的時候,就已經是在給他人做嫁衣了?
現在他滿眼都是疲色,似乎在他面前的,是個沒有大局觀的胡鬧小孩。
「支持?」我重複這個詞,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比如?」
「比如,在一些項目上,如果她的方案與你的有重疊,以她的署名優先。資源上,也會向她傾斜。」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只是暫時的,你不必執著。」
他說得如此理所應當又輕描淡寫,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扎進我最在意的地方。
他否定的不僅僅是我的作品,更是我作為獨立個體的全部價值,將我的事業、我的心血,歸結為「不必執著」的小事。
「謝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我來找你,不是為了一個頭銜或一份薪水。那些圖紙,那些創意......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還能有什麼東西,證明『溫茯』這個人曾經認真活過、思考過、創造過。」
他很少會笑,可是現在,他愣了一下,繼而失笑。
好像無法理解這種「虛無縹緲」的訴求。
他像安撫一個鬧彆扭的孩子,「你才多大,怎麼會這麼想,嗯?」
「茯茯,別想太多,你的貢獻,集團內部會有記錄,年終獎金也會體現。」
他劃分得如此清晰。
他的話像一隻大手,徹底扼制住了我爭辯的咽喉。
許苒是並肩作戰,是值得尊重的「合作夥伴」;而我,是被妥善安置、享受勝利果實的「妻子」。
這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荒謬。
「我要的不是獎金!」我的聲音終於染上顫抖,連頭也跟著劇烈地疼起來,「我要的是我的想法被看見,我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寫在它該在的地方!謝池,我需要留下點什麼!證明我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