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亢奮：「看！是初雪誒！」
937 沒有看雪，反而看向我。
他問我：「那個人知道我是你主人？為什麼說把你交給我。」
我側目看過去。
937 的大衣和頭髮上落了星星點點的白，昏黃的路燈將他的五官映襯得尤為漂亮。
忽然想到之前在網上看到的說法。
初雪要跟喜歡的人一起看，這樣就算一起白頭了。
「主人……這個說法對我們老院長來說，可能有點太超過了。」
我呵出一小團白氣，朝他笑了笑。
「我說，你是我丈夫。」
937 的腳步頓住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雙赤紅的眼睛好像更紅了。
「……你知道做撒旦的妻子有什麼代價嗎？」
我剛想說「那是我瞎編的」。
話還沒出口，胃部猛地一縮，劇痛毫無預兆地襲來。
我弓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喉嚨湧上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我下意識捂住嘴，溫熱的液體卻從指縫間溢出來。
一滴、兩滴……
殷紅色的血點落進潔白的雪地里。
像深冬里的紅梅。
17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了。
身邊是檢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也不知道自己暈倒了多久。
我艱難地轉了轉頭，看到 937 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你要死了。」他說。
聲音平靜，陳述事實。
「你真晦氣。」我無語道，「不應該說……『沒事的，別擔心，會好起來的』這樣體貼鼓勵的話嗎？」
「醫生剛才來過了。」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語調依舊平穩無波。
「胃癌晚期。以人類目前的醫學水平，治不了。」
我當然知道這是胃癌晚期。
三個月前就知道了。
我的人生，用盡全力還是一塌糊塗啊。
從小被拋棄，在福利院長大。
然後讀了一個不怎麼樣的專科，畢業後找了份不怎麼樣的工作。
原以為辛苦總會有回報，再等一等，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誰知道等來的，是胃癌晚期的診斷報告。
我這什麼幾把人生啊。
錢沒有，幾把也沒有。
所以我在平安夜許下願望。
「信女願一生大魚大肉，腰纏萬貫，只求哪哪兒都大的男媽媽一枚，另外給我拿一百萬。謝謝。」
沒想到還真實現了。
老天奶，總算開眼一回。
……
「對不起啊，騙了你。」
我的聲音有些啞，「我要死了，沒法幫你幹壞事沖業績了。」
937 坐在那裡，依舊一動不動。
眼神冷得嚇人。
就在我以為他要揮拳揍我時，這人忽然問我：
「為什麼不許願要一個健康的身體？」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是跟聖誕老人許願，所以只想到具體的東西了。
健康的身體……聽起來不像是會被塞進襪子裡的。
「誒？可以嗎？」我問。
「不可以。」
「敢耍老子！」
然後 937 又不理我了。
病房裡陷入長久的寂靜，只剩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在我將睡未睡之時，聽到他說：
「如果你許願要一個健康的身體，也許遇到的就不是我了。」
18
937 是一隻大度的撒旦。
他說我也不是完全沒有作惡，耍了撒旦怎麼不算一種作惡。
所以他會親眼看著我死去。
我知道 937 一向嘴硬。
他肯定是覺得，我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這裡太可憐，才找了這麼個彆扭的藉口。
最後的日子，時間被疼痛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全靠止痛泵緩解。
937 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陪著我。
還要我這個虛弱的病人沒話找話。
「我會去天堂嗎？」
「會。」
「天堂有天使嗎？」
「有。」
「那天使比你帥嗎？」
「沒有。」
我笑得咳嗽起來。
好不容易壓下去，我懟他：
「你騙人，我可看過希臘神話的天使雕塑，一個個都是建模臉，還不穿衣服。」
我看著病房裡的天花板，「忽然還有點小期待呢。」
「你想像得太美好了。」
他陰惻惻的聲音飄過來。
「那些天使，對每個遇到的女孩子，都會說——
「『親愛的女士，你知道嗎？遇見你我才明白，天使應該是形容你這樣的女孩子。請問我是否有這份殊榮，親吻您的手背？』」
「四處留情的白毛裸身癖，你最好不要有什麼期待。」
我吸著氧氣，不能笑得太過分。
只能克制地笑成一隻抽動的傻狗。
19
天使和惡魔果然是宿敵。
不要妄想從 937 嘴裡聽到什麼天使的正常描述了。
忽然想到小時候的一件事。
我側過臉，看向床邊那個沉默的黑色輪廓。
「哎，你說……」我聲音很輕，「有沒有長著黑色翅膀的天使？」
「沒見過，我們不是一個部門的。」
「我見過哦。」
我給 937 講了我的故事。
四歲那年的冬天，媽媽說帶我去趕集，我開心得又蹦又跳。
可她沒領我往鎮上去，反而走進了後山。
山路越走越荒，我到現在還記得，枯枝划過棉襖發出的響聲。
媽媽說，她迷路了，得去找找方向。
她讓我站在原地，乖乖地，千萬別動，等她回來。
後來我等啊等，等到天完全黑了，媽媽還是沒回來。
山里夜風像刀子，割得臉生疼。
我的眼淚剛流出來就凍在了臉上。
我又冷又怕，連哭的力氣都沒了，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別的聲音。
我用盡力氣掀開眼皮。
是個男人的影子，融在比夜色更濃的黑暗裡，看不清臉。
但我記得，他長著巨大的翅膀。
後來再醒來時，我已經在福利院暖和的床上了。
院長媽媽說，是一個早起掃街的環衛工人發現我躺在福利院門口的。
她還誇我厲害，居然一個人走到了福利院。
「可我明明一直在等媽媽，」我看著 937，「而且那座山，離福利院很遠很遠……坐車都要好久。」
「我有印象俯瞰過整座城市。」
「燈火是小小的，一片一片的，像倒過來的星河。」
「肯定是那個黑色天使救了我。」
937 很久沒說話。
半晌，他俯身替我掖好被角。
「你該睡覺了，病人。」他冷冰冰地說。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
撒旦的前身，又稱墮天使。
20
身體每況愈下。
我睡著的時間越來越多。
偶爾睜眼，窗外的光線角度似乎都沒怎麼變，一天便恍惚過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精神不錯的清醒時刻。
我勾了勾 937 的袖子。
「937，」我叫他，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最後再幫我一個忙好嗎？」
「幫我處理我的後事吧。」
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很費力。
「不要讓院長媽媽知道我不在了，我跟她說過，我要跟你一起去國外生活了。」
「就讓她這麼以為吧。她眼睛本來就不好，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要把眼睛哭壞的。」
937 靜靜地看著我。
雖然眼神還跟以前一樣冷冷的，但我似乎能讀懂一些了。
這大概就是……看將死之人的眼神吧。
這一次，他沒有嫌我麻煩。
他說：「好。」
午後的陽光正好從窗戶斜射進來，將他周身染上一層淺金色。
他逆光坐著，臉在陰影里，輪廓卻異常清晰。
那一瞬間，竟有種近乎神聖的錯覺。
神憐憫世人。
「謝謝你，937。」
「祝你開心。」
21
這是姜殊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直到面前這具身體變得冰冷，他才真正意識到姜殊離開了。
很奇怪。
死亡，本該是惡魔最熟悉的東西。
為什麼他不得勁。
很不得勁。
胸腔里被從未有過的奇怪情緒填滿。
他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但如果此刻死神敢親自來接姜殊的話。
他會想捏爆死神的腦袋。
這太奇怪了。
生和死不過是一個循環。
就像列車到站一樣，第二天仍然會重新出發。
讓他產生奇怪情緒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後來。
937 終於搞清楚了。
他不想姜殊忘記他。
而這種情緒，叫做傷心。
22
937 帶著姜殊的屍體來到屬於撒旦的墓園。
另外一個撒旦狐疑道：「937，你把人類的屍體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937 說：「這是我的妻子。」
那個撒旦驚恐地看著他：「您沒事兒吧？人類很短命的！」
「那又如何？」
「她的每一世你都要從頭跟她認識一遍，不覺得麻煩嗎？」
「而且，你怎麼保證她每一世都愛上你？」
「人類很膽小的，大機率會找個跳大神的，做法送走你。」
937 低聲笑了。
他想起初見她時，也是一把糯米就撒上來了。
另外那個撒旦看 937 還在那痴痴地笑。
無語地搖了搖頭。
「嘖嘖，得壞成啥樣啊，讓你這麼痴迷。她的靈魂一定很邪惡吧？」
「行吧，你收拾收拾，去地獄撈人唄，現在興許還能見上一面。」
游啊游 • 26K次觀看
徐程瀅 • 152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