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一對夫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一個男人抱著個掙扎的小孩，迅速鑽進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車門「嘩啦」關上，沖了出去。
那對父母崩潰地追著車跑，女人腳下一軟癱倒在地，男人跪在地上，絕望地用頭撞著地面。
麵包車從我面前疾馳而過。
後車窗沒關嚴，我能看到那個被捂住嘴巴的小男孩，淚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我知道我不該去。
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等我。
蛋糕上插著「十九」的蠟燭，等著我吹滅，我會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里許下「身邊的人都要幸福平安」的願望。
方向盤一打，就能拐向回家的路。
可是可是……
如果我不去，那個孩子，也許就永遠失去回家、失去許生日願望的機會了。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我一踩油門，朝著麵包車消失的方向追去。
「喂，110 嗎？我看到了一起拐賣兒童案，車牌是……車型是……現在正往城東郊外方向開。」
我一邊保持著安全距離跟著，一邊和警方保持聯繫。
電話那頭的警察語氣嚴肅，一再叮囑我保持距離，注意安全，他們馬上就到。
可那輛車越開越偏，避開了監控，駛向了廢棄的工業區。
他們對這條路太熟了，是不是還有更多更多的小孩？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兩輛突然從岔路衝出來的車，一前一後，瘋狂地撞擊我的車身。
世界在天旋地轉。
我看到了遠處閃爍的警燈，紅藍光芒刺破了昏暗的天空。
……還好還好。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再然後，我「醒」了。
我能聽到身邊的一切聲音，感受到有人擦拭我的身體，但我睜不開眼。
「小煦，醒過來好不好？看看媽媽，別這麼狠心……」
「兒子，爸爸還沒看你成家立業，你讓爸爸怎麼辦？」
哥哥跟我念叨家裡的事，說等我好了，帶我去打籃球，不和我吵架了，把他珍藏的遊戲機送我。
……
我都能聽到。
但我被困在了沉重的軀殼裡，無能為力。
直到系統的光球出現在我混沌的意識里。
【綁定宿主：裴煦。任務：穿梭小世界，扮演指定角色，積累積分。積分達標，可兌換身體康復。】
於是，我跟著它，去了一個又一個小世界。
我扮演過背叛朋友的勢利眼，扮演過欺壓主角的惡毒反派，扮演過求而不得的悲慘炮灰……
我抽離得很快，從不投入多餘感情，積分攢得飛快。
我只是想回家。
「阿煦，阿煦……」
焦急的呼喚將我從夢中拉扯出來。
睜開眼，對上沈念一布滿擔憂的臉。
他捧著我的臉：「做噩夢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
太多人在等我了。
所以，我要怎麼辦呢，沈念一。
15
系統得出結論：劇情崩了。
沈念一不會和我離婚，不會愛上許頌。
這意味著我完不成這個小世界的任務，回不去了。
那麼久的努力，眼看就要抵達終點，全都功虧一簣。
系統安慰我，它去和上級請示一下，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讓我別急。
然後，它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天，兩天，一周，一個月……三個月過去了，系統依舊失聯。
我開始真正地絕望。
可我知道，怪不了沈念一，他沒有錯的。
也怪不了任何人，是我自己先動了心，亂了分寸。
我開始變得遲鈍，食欲不振。
面對沈念一精心準備的飯菜，扒拉幾口，然後就控制不住地反胃，吐得天昏地暗。
在我又一次吐得渾身發軟後，沈念一從背後抱住我，臉色一點點失去血色。
他緩緩跪了下來，把臉埋在我的頸窩。
一遍遍地道歉：「對不起，阿煦……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弄成這樣，是我太自私了。
「對不起對不起……你要怎樣才肯開心一點？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他的愛人別那麼痛苦。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
最終，只是疲憊地靠在他的肩膀，將所有的情緒都隔絕在外。
16
很平常的一天，沈念一突然來了精神。
他牽著我的手，逛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公園，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家電影院，然後去了超市，添置我們需要的生活用品。
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
洗過澡後，他壓著我，一次又一次。
吻密集得像是要把我融化，動作激烈又狂熱，仿佛這是世界末日前最後的纏綿。
我不知道我們昏天暗地地做了多久，直到兩人都筋疲力盡，汗水濡濕了床單。
他捏著我的下巴，溫柔又眷戀地吻我，聲音沙啞得厲害：「寶貝阿煦，要記得我，好嗎？」
他在我耳邊說了不下十次「我好愛你」，每一句都像道別。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摟住他的脖子，努力聚焦看向他的眼睛，急切地問：
「什麼意思？沈念一，你要離開我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又一次深深地吻下來，眼角有淚滑過，滴落在我的臉頰。
「寶貝兒，我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你和季辰安、江嶼都沒什麼，我很自私，我偷偷在家裡和你的辦公室安了監控。我能看見你們在做什麼。
「那個主唱，我趕過去時確實急了，我太害怕了……所以對你很壞。阿煦，你不要恨我。」
他的話語混亂，卻一點一點凌遲我的心。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用力勾住他的腰，用最緊密的姿勢擁抱他。
「你說這些做什麼？沈念一。」
我想去吻他。
可他的聲音、他懷抱的溫度，都在變得模糊，逐漸遠離。
拼盡全力，也抓不住他。
最後落入耳中的，是他帶著泣音的告白：
「阿煦，我真的愛你，不要忘記我。」
17
「爸！媽！小煦醒了！」
「醒了！真的醒了！醫生！醫生！這次真不是我做夢！」
刺目的白光讓我不適地眯起眼，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圍在床邊的父母和哥哥抱住我，止不住地抹眼淚。
我回家了，我真的回家了。
康復的過程漫長而枯燥。
我重新適應著身體的一切。
肌肉萎縮需要復健，語言功能也需要慢慢恢復。
家人們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朋友們輪流來看我。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我只是……經常會走神。
沈念一，是真實存在的嗎？
如果是真的，我最後的消失，對他而言，是不是又是一次殘酷的背叛和拋棄？
他一定很難過。
系統再也沒有出現。
它帶著關於所有小世界的一切，徹底從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開始懷疑，那場光怪陸離的穿越，那個叫沈念一的男人，是不是只是我昏迷三年中，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境。
但我的下意識行為告訴我，那不是夢。
我會在吃到某道菜時愣住，會在深夜伸手摸向旁邊，會在聽到某些特定的詞語時，心臟猛地一縮。
我都記得，只是再也見不到你。
一年後，我基本康復，重新回到校園，撿起中斷的學業。
18
畢業之後，我順理成章地進入家裡的公司。
提出想搬出去獨居。
爸媽對視一眼，倒是很支持。
媽媽溫柔地說：「小煦長大了，想有自己的空間很正常。」
爸爸點點頭：「獨立點是好事。」
唯獨我哥裴燃急得上火，把我拉到一邊：「家裡房間不夠你折騰是嗎？幾百平還不夠你住？搬出去做什麼？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住？」
我無奈扶額：「哥，我都二十好幾了，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顧好自己。再說就在同城，開車十分鐘就到，有什麼不放心的？」
裴燃氣得拍胸口順氣。
忽然福至心靈，狐疑地問：「你小子……這麼著急搬出去，是不是談戀愛了？誰家的小姑娘？藏得夠嚴實啊，總得讓哥先幫你掌掌眼吧？」
我愣了一下。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我如何用正常的生活去填塞，心口的洞從未被撫平過。
笑了笑，語氣悵然：「哥，不是小姑娘。我是彎的，我喜歡男人。」
我哥大驚失色，瞬間瞪圓眼睛：「不是……什麼時候的事？你高中那會兒不還偷偷寫情書給你那個卷髮小同桌嗎？什麼時候彎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垂下眼睫，避開他探究的目光，輕聲道：「嗯……可能就是躺床上那三年吧。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見到很好很好的人，然後就……彎了。」
頓了頓，很肯定：「直不過來了，哥。」
裴燃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震驚、困惑，最後化為了心疼。
他重重地揉了一把我的腦袋，聲音有些發澀：「傻小子，醫生都說過了，那些光怪陸離的經歷都是夢，你不要……不要被困在那裡了。」
那不是困住我的牢籠。
我只是，太想他了。
19
我買下了一個帶大陽台的公寓，布置成了記憶中家的樣子。
時間或許不能治癒一切，但至少能讓人學會與思念共存。
我記得他，他就會存在。
下了班，我提著一袋剛買的菜，慢悠悠地往公寓樓走。
周圍是歸家的人群和車輛的喧囂，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然後，一個不尋常又久遠的聲音，突兀地在我腦海里響起：
【宿主，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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