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一覺其實並不安穩。
我夢到了很多很多過去的事。
是十年前那個被我打掉的孩子。
我躺在手術台上出了很多的血。
就連我那吸血的媽,都在接過病危通知書時,忍不住掉了眼淚。
儀器的滴答催著黑夜過渡到黎明。
沈延年是最後一個得知消息的。
大雪封路,他扔下公司所有的爛攤子,開車繞路了幾百公里來到我的城市。
可他真正找到我的時候,已經是兩周後。
冷清的冬日街道上。
他望了我的小腹很久,再開口的聲線很啞:「孩子呢?」
我說:「打掉了。」
彼時正值沈家瀕臨破產,程父鋃鐺入獄。
這位過分年輕的繼承人來不及消化變故,就被推到了台前。
可唯一有望翻身的核心項目,又因為融資問題被立案調查。
那大概是他最艱難的時候。
而我卻把趨利避害的本性展現地淋漓盡致。
我打掉了孩子,洗掉標記,逼他分手。
哪怕校園長跑我們談了快六年。
哪怕是他在我最貧困的時期將我拽出了那個潮濕的原生家庭。
又哪怕他為了說服沈家接受我這樣一個身份低賤的 Omega,不惜和家裡翻臉。
「為什麼?就因為我這幾個月沒給你打錢嗎?」
生來就矜貴冷傲的沈家少爺。
眾星捧月,高高在上。
從來沒有過這樣狼狽又卑微的模樣。
我恢復了以往的寡言淡漠:「不然呢?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嗎?沈家現在不容易,我可不花窮人的錢。」
他冷笑:「所以你就嫌棄這個孩子是個拖油瓶?耽誤了你找下家?」
我掐緊了掌心,沒說話。
錢貨兩訖,交易而已。
十幾歲時,他給我錢,我幫他渡過易感期。
現在樹倒猢猻散。
他所有的努力始終沒能感化我。
「你有苦衷嗎?」
在離開前,他叫住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眶,清晰吐字:「沒有。」
呼嘯的冷風從我們倆人中間穿過。
半晌,他唇角勾起了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行,郁憐生,是我看錯你了。」
「你最好有本事混得好一點,千萬別再落到我手上。」
7
可惜,我混得並不好。
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後再被他逮住。
醒來時。
正好是天蒙蒙亮的時。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冰涼一片。
手機里響起了醫生的電話。
是我昨晚預約的私人醫生。
「今天可以做羊水穿刺,先生您什麼時候方便過來呢?」
「現在。」我說。
掛了電話,我拿了車鑰匙出門。
院子裡,臘梅孤傲而冷清,在枝頭簌簌而立。
六七點的早晨,街上沒什麼行人。
一路暢行無阻。
手機里,沈延年已經給我發過來了打胎的地址和位置。
孩子我當然會順著他的心意去打掉。
但在此之前。
我不想讓自己多一個被攻擊的理由。
我想起那個嬌嫩的 alpha 身上披的黑色大衣,握緊了方向盤。
畢竟對婚姻不忠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8
公寓里。
沈延年正靠在沙發上抽煙。
煙霧繚繞,掩蓋住 alpha 冷峻的面龐,讓人看不分明他眼底的情緒。
他以前不怎麼抽煙,是工作壓力太大染上的壞習慣。
這玩意,沾上了就忘不掉。
早上八點的消息發過去,手機那邊沒有任何的回覆。
像是刻意的冷淡,又像是賭氣。
他冷笑了聲。
被戴綠帽的人是他。
郁憐生有什麼理由給他擺臉色?又怎麼好意思生氣?
沈延年將手機扔到了沙發上,腦子裡冷靜得可怕。
如果郁憐生識趣些,按照要求乖乖去打掉孩子。
那他們起碼還可以對外保留一絲絲體面。
如果他不願意……
那沈延年也不介意親自動手。
他相信,要用意外處理掉一個野種,也不是什麼難事。
陳念念從廚房裡端出了早餐,是一份很簡單的面,賣相不怎麼樣,但勝在清淡。
可惜,沈延年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有些忐忑:「沈總,是不合你胃口?」
男人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像是洞察一切。
手機來了幾條消息。
他拿起來,點開微信。
有張特助發的,也有總經理髮的,還有一些知道他要回國的朋友,詢問他是否平安落地。
所有人都在關心他這一路的艱辛。
唯獨……他的 Omega 伴侶。
他抬起眼,面前的女孩正在緊張而期冀地討好著他。
「可能我太久沒做了,手藝有些生疏,要不我再幫您去烤一份麵包吧。」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他眼底的情緒愈發陰沉了起來。

在女孩要端走那碗面前,他出聲道:
「我不吃蔥花。」
他很少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喜好。
但這個口子被這兩天沉悶痛楚的情緒撕開了。
他憎惡地想。
既然郁憐生可以找別人。
那他為什麼不可以?
「談過戀愛嗎?」他問陳念念。
正在給他挑著蔥花的女孩一怔,抬頭撞上他清淡的目光,臉上頓時漫起紅暈。
沈延年看得出那份沒有被掩飾好的竊喜和動容。
但他不介意。
他只是想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他貼上了女孩的唇,很乾凈。
後頸腺體散發出的淡淡的花香,和清苦的松針味不太一樣。
他厭惡地用手掌按住那股味道,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9
私人醫院裡。
陳姍給我開了單子:「八周的胎兒不建議做羊水穿刺,容易流產,你要是急,可以去抽血做無創鑑定。」
我看著她桌面的全家福出了好一會神。
照片中間的寶寶正被爸媽抱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對著鏡頭笑。
陳姍看著我,忽然笑了笑:「你以後生的也會這麼可愛。」
這些年來,是她一直在幫我調理身體。
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短。
她也知道我不少的情況。
我努力地扯了下唇角,沒搭話。
「話說你這麼急著做親子鑑定是為什麼?」陳姍猜測,「你家那位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我道:「可以把懷疑兩個字去掉。」
「那你要怎麼辦?你這五年為了備孕這麼辛苦,好不容易懷上……」
「沒關係啊,」我懶散道,「反正已經懷過了,他不想要是他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欠他什麼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道:「你從來就不欠他什麼。」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讓我的臉上的刻意偽裝的輕鬆褪去。
瞳孔水光漫起,沉甸甸眼淚快要從眼角落下。
我忍住酸澀的眼眶,很認真看著她:「謝謝你,陳姍。」
很小的時候,我家人說我是賠錢貨,是我欠他們的。
二十三歲時我打掉孩子,沈延年說是我對不起他。
後來步入婚姻,我作為 Omega 卻遲遲沒能有孕。
沈家上下都覺得是我的問題。
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你從來就不欠別人什麼。
「孩子終究是你的孩子,你要想清楚,如果這個孩子再打掉,腺體功能會徹底受損,以後連自然發情都難了。」
這是我離開前,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笑了下:「那正好,連洗標記都省去了」
抽完血從醫院出來。
外面的太陽剛升起不久。
暖融融的光線照在我的身上。
心裡終年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了。
我開車往沈延年給的那家醫院地點趕去。
完成這最後的一件事後。
我想,我便再也不會留在這座城市了。
10
中午十二點,沈延年依然沒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窗簾緊閉的房間裡。
他看著面前女孩疼出的眼淚,忽然惡狠狠地伸手逼她直視自己:「你哭什麼?」
他為什麼難過?
他怎麼可以難過?
當年說分手的人是他,一聲不吭地打掉孩子的人也是他。
這麼多年了,他不也這麼平淡地熬過來了嗎?
郁憐生,憑什麼難過?
陳念念被被禁錮得生疼,卻不敢說一句話。
很顯然,面前的 alpha 把她當成了別人。
親吻過後不是她想像中的愛撫。
而是無休止的質問。
她隱約從這裡,窺見了男人對這場婚姻的執念。
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親口從他的伴侶口中說出的解釋。
陳念念承受著他越來越偏激的情緒。
同時也從這些隻言片語中得知了一些不得了的消息。
——那個孩子,好像不是沈延年的。
一股難以言說的欣喜自她的胸腔里升起。
沈延年想要孩子,而他的 Omega 懷了別人的孩子。
這是她的機會。
陳念念鼓起勇氣,用力抱住了他:「我心疼你呀,沈總,我給你生一個屬於你的孩子,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些字眼擊中了男人的情緒。
他忽然笑了,陰沉沉的,有些瘮人。
薄唇里吐出了兩個字:「好啊。」
男人俯下身來,目光隱隱透出股執拗。
不要那個野種。
生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11
我到達機場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