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下,扯下婚紗照。
相框砰得一聲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陸沉終於回過神,幾步衝過來,擋在清秋面前。
「你別嚇到她。」
我不禁自嘲。
嘲諷自己還以為他會驚慌失措地跟我撒謊遮掩。
會焦急又誠懇地跟我解釋道歉。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卻讓我看清楚他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麼樣。
金錢、名分、偏愛、清秋需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從不隱瞞。
從不說等以後的廢話。
不像我,滿腔真心等了五年,只等到一句。
「你別嚇到她。」
我笑出了眼淚。
顫抖著手指向他懷裡那個女人。
明知故問。
「她是誰。」
陸沉神色晦暗不明。
微微張著嘴,喉結不停滾動卻好半天也沒回答。
許久,才扯出一抹苦笑。
「你都看見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他語氣里那幾分如釋重負徹底擊潰我的情緒。
我胡亂抄起手邊能砸爛的一切。
歇斯底里砸向他。
「我偏要問!」
我就是要帶著答案追問到底。
就是要把刀遞給你,讓你親手一刀刀扎向我。
就是要心死透我才能獲得重生。
我不要藕斷絲連。
不要念念不忘。
我只要從此生死不復相見。陸沉嘆了一口氣。
轉身去收納櫃里翻出一個醫藥箱。
拿出一些酒精棉片、紗布、創可貼。
走過來,伸手想拉住我。
卻被我嫌惡甩開。
「別碰我!」
指尖帶過他掌心薄薄的一層繭,有些刺疼。
我這才看見。
雙手已經被玻璃碎片劃破,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
「先處理傷口,再慢慢說好麼,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陸沉有些無奈。
索性拉出一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固執地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用酒精棉片消毒。
「疼就說,我再輕一點。」
「清秋去拿一個小檯燈過來,我要看看傷口裡有沒有碎玻璃。」
可回應他的。
只有清秋越來越大的啜泣聲。
她一臉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指著我。
向陸沉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她是誰?」
「陸沉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請柬都發出去了,所有親戚朋友定了機票從國外飛回來,這個節骨眼上你搞出這種事?!」
陸沉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放下棉簽,壓下心頭的不耐煩。
好聲好氣說道。
「這樣,清秋你先回城東別墅,等你冷靜了我慢慢跟你說。」
「婚禮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放心。」
清秋抱著胳膊。
輕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抓起包和車鑰匙。
冷冷扔下一句。
「最好是這樣。」
一時間偌大的房子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滿地狼藉。
只剩下我和陸沉的呼吸聲。
誰都沒有再開口。
我想過歇斯底里質問他一切。
想過要去公司里,共同的朋友圈裡,甚至網上曝光他的背叛。
想過去他和清秋的婚禮上大吵大鬧讓他們丟盡臉面。
最後,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最愛他的這五年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精力和情緒。
再也沒辦法糾纏了。
陸沉卻倒了一杯紅酒。
站在落地窗前。
望著江景。
望著江對岸我們周末經常去露營的地方。
將他和清秋的過去娓娓道來。
無非就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富家少爺和千金小姐。
兩個人青梅竹馬。
世交長輩許下婚約。
後來,許清秋去英國留學攻讀自己喜歡的珠寶設計專業。
陸沉則因為家裡奶奶捨不得。
留在國內讀了普通大學。
也是我的校友。
感情這種東西總是游離不定的。
尤其是兩人分隔異國。
又年輕氣盛。
女生動不動就鬧脾氣冷戰。
男生也是金尊玉貴長大哄了三次四次也厭倦了。
我就是在這個時間出現的。
陸沉說。
和我在一起之後。
他才明白對許清秋只是習慣了哥哥對妹妹的感情。
是親情。
不是愛情。
但是我這樣普通,甚至算貧窮的家庭出生的女孩子不可能被陸家接手,一旦他父母知道了。
會用盡一切辦法逼我離開。
陸沉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和整個陸家抗衡。
他只能隱忍。
蟄伏。
先完成世家婚約,其他的再想辦法。
我嘴角噙著淺淺的笑。
「其他的。」
「如果不是我發現,你就打算瞞我一輩子對嗎,畢竟像我這樣的人幾乎不能和你這個圈層的人有交集。」
「然後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一個被圈養的......」
「小三?」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杯壁碰撞桌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聲音里裹挾著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胡說什麼?為什麼要這麼羞辱自己?」
我低低地笑了。
抬眼看向他,眼底是燃盡後的灰燼,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羞辱?陸沉,羞辱我的難道不是你嗎?」
我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逼自己直視他那張曾讓我沉溺了五年的臉。
「你要是有婚約在身,為什麼要招惹我?為什麼要霸占我整整五年的青春?那些無數個可以坦白的夜晚。」
「那些我窩在你懷裡暢想未來的時刻,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我真相,可你沒有。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傻子,一個被你蒙在鼓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不是的!」
陸沉猛地打斷我,聲音都在發顫。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卻被我狠狠甩開。
他踉蹌了一下,眼底的怒意褪去,只剩下焦灼的慌亂。
「我爸媽的控制欲你根本想像不到!他們絕不會接受你嫁進陸家,他們會不擇手段的,他們會查你的父母、朋友,會毀掉你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事業,會讓你在這個城市,甚至在你老家都待不下去。」
「夠了。」
我冷聲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些未說出口的威脅,那些他口中的身不由己,在真相面前都顯得無比可笑。
我站起身,抓起沙發上的大衣,拉鏈拉到最頂端,遮住半張臉。
「那就分手。對你對我,都好。」
我看著他驟然失色的臉,一字一頓,像是在完成一場遲來的告別。
「祝你和許清秋,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走出門的瞬間。
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瞬間灌滿了我的衣領。
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積雪沒過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五年的荒唐愛戀奏響落幕的序曲。
身後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沉追了上來。
他沒穿大衣,昂貴的襯衫領口被風雪吹得凌亂,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狼狽得不像那個永遠矜貴自持的陸氏總裁。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歇斯底里。
「你就這麼狠心?五年的感情,你說斷就斷?」我用力掙扎卻掙不脫他的桎梏。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力道漸漸鬆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竟隱隱有了哭腔。
「我捨不得……真的捨不得……你別走,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和我爸媽說清楚,我會解除婚約,我……」
我沒有回頭,只是用力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我知道,他還跟著。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在漫天風雪裡,誰都沒有再說話。
雪地里,兩串腳印,一串深,一串淺,延伸向茫茫的遠方,像是兩條再也不會交匯的平行線。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覺得雪花落滿了肩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我再也回不去的。
那五年青春。
我不知道陸沉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推開出租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風雪灌了我滿身,身後卻再也沒有那道緊追不捨的腳步聲,也沒有了帶著哭腔的懇求。
我把自己蜷縮在窄小的沙發里,身上還穿著那件落滿雪花的大衣,指尖凍得發麻,卻連起身找毯子的力氣都沒有。
腦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回放鍵,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甜蜜回憶,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是初遇時他在畫展上替我解圍,低聲告訴我那幅小眾畫作的背景;
是相戀後他陪我擠在這個出租屋裡,用微波爐熱著速食粥,卻笑著說這是人間至味;
是無數個加班的深夜,他裹著寒氣來接我,手裡攥著一杯溫熱的奶茶,指腹輕輕擦去我嘴角沾著的餅乾屑。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瞬間,曾是我對抗整個世界的底氣,如今卻變成了一把把鈍刀,一下下剮著我的心臟。
我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從指縫裡溢了出來。
眼淚滾燙,落在冰涼的手背上,燙得人發疼。
不是為陸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