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聲浪衝擊著我的耳膜,我跟著節奏,用力地踩下油門。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兩旁的風景飛速倒退,像我們逝去的十年光陰。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心臟外科醫生的手,要穩。心,更要硬。
這些年,我在手術台上,見過太多生離死別。
手裡的心臟,停跳,然後在我手中重新搏動。
我看慣了生命的脆弱和無常。
一段死亡的婚姻,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我,一個國內頂尖的心外科專家,拿著國家津貼的醫學人才,此刻,正載著一百張小三的裸照,奔赴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小山村。
去做什麼?
去張貼一張,我丈夫出軌的,告示。
這簡直是我人生中,做過的最荒誕,也最朋克的一件事。
開到一半,我在服務區停下。
給我的閨蜜,也是我的同事,林喬,打了個電話。
「喬喬,幫我請三天假。」
電話那頭,林喬的聲音很驚訝:「怎麼了?你不是從不請假的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說,「我要去辦一場葬禮。」
「葬禮?誰的?」
「我的愛情的。」
我說完,沒等她反應,就掛了電話。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平靜到麻木的臉。
是啊,葬禮。
總要有個儀式,來宣告它的死亡。
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它曾經怎樣活過,又怎樣……不得好死。
04
【場景:平安縣石頭村,傍晚】
石頭村,名副其實。
進村的路坑坑窪窪,兩旁是灰撲撲的石頭房子。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下有一面斑駁的公告欄。
我把車停在村外一個隱蔽的角落,戴上早就準備好的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我提著那個黑色的大塑料袋,像一個潛入敵營的特工。
天色漸漸暗下來,村民們都回家吃飯了。
村子裡很安靜,只有幾聲狗叫。
我從袋子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膠水和刷子。
第一張A3尺寸的全彩覆膜海報,被我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公告欄的正中央。
照片上,林淼依偎在蔣川懷裡,笑得像一朵太陽花。
只是這朵花,沒穿衣服。
我退後幾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嗯,很醒目。
接著,我開始沿著村裡的主路,一路貼過去。
電線桿上,廢棄的牆壁上,小賣部的捲簾門上,甚至村委會的大門上。
我貼得很仔細,每一張都用刷子把氣泡刮平,確保它能牢固地黏在上面。
一個路過的村民,扛著鋤頭,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哎喲」一聲,鋤頭都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後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林家那個淼淼,照片被人貼滿村了!」
很快,村子裡就騷動起來。
一扇扇門被推開,一個個腦袋探出來。
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議論聲,咒罵聲。
「這不是林愛國家那個大學生閨女嗎?」
「嘖嘖,在城裡就是學得開放啊!」
「旁邊這男的是誰?看著有點眼熟啊……」
「管他是誰!這下林愛國兩口子的臉可丟盡了!」
我躲在暗處,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一片平靜。
我完成了我的工作。
就像完成一台漂亮的手術,切口整齊,縫合完美。
我把剩下的幾十張海報,塞進了村裡每家每戶的門縫裡。
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做完這一切,我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車裡。
我沒有立刻離開。
我坐在車裡,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村莊,在夜色中,因為我投下的一顆石子,而徹底沸騰。
我想起,蔣川的家,也在一個類似這樣的小山村裡。
第一次去他家,他指著村口那條泥濘的路,對我說:「念念,我一定要從這裡走出去。我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他走出去了,也讓我過上了所謂的「好日子」。
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
可是,他卻忘了帶上那顆,想要和我共度一生的心。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是蔣川。
我掛斷。
他又打。
我再掛。
如此反覆了十幾次,他終於放棄了,轉而發來一條簡訊。
「蘇念!你到底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我看著那三個感嘆號,仿佛能看到他氣急敗壞的臉。
這是我們結婚十年,他第一次對我用感嘆號。
以前,無論我怎麼和他鬧脾氣,他總是溫言軟語地哄著。
現在,為了另一個女人,他對我咆哮。
我把車開到縣城,找了一家看起來最乾淨的旅館住下。
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衣服。
然後,我坐在床邊,開始我的第二步計劃。
我用那個新微信號,把那張照片,連同一段聲情並茂的文字,發給了平安縣本地的一個生活資訊類公眾號。
標題我都想好了。
《震驚!平安縣走出的一名女大學生,竟以小三身份介入他人家庭,床照被原配貼滿全村!》
流量時代,我得學會利用媒體。
一個醫生的嚴謹,也體現在這裡。
做任何事,都要有預案,有步驟,有後續的輿管和輿情發酵。
我把這一切做完,才感覺到一絲疲憊。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我和蔣川的過往。
我們一起在出租屋裡,吃著五塊錢一份的蛋炒飯。
他把裡面僅有的幾片火腿腸,都夾到了我的碗里。
我們一起在寒冷的冬夜,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
他把唯一的厚被子都蓋在我身上,自己凍得瑟瑟發抖。
我們一起暢想未來。
他說,以後我們要生一個女兒,要長得像我,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那些甜蜜的,溫暖的記憶,此刻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覆捅進我的心臟。
我以為我已經麻木了。
原來,還是會痛。
痛得我蜷縮起來,像一隻被丟棄的蝦米。
眼淚,終於在此刻,悄無聲息地滑落。
我不是在為那個背叛我的男人哭。
我是在為那個,曾經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傻乎乎的自己哭。
那個蘇念,在今天,被我親手埋葬了。
05
【場景:縣城旅館,第二天清晨】
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睜開眼,窗外天光大亮。
我睡了多久?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伴隨著一個男人粗暴的吼聲:「開門!警察!查房!」
我皺了皺眉,坐起身。
打開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還有一個一臉憤怒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眼眶通紅,死死地瞪著我。
他長得,和林淼有五分相像。
是林愛國。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怒氣沖沖的中年婦女,是張桂芬。
「就是她!」林愛國指著我,對警察說:「警察同志,就是這個女人!她毀了我女兒的名聲!你們快把她抓起來!」
張桂芬則更直接,她越過警察,就要衝上來抓我的頭髮。
「你這個毒婦!你憑什麼這麼對我家淼淼!我家淼淼有什麼錯!」
我後退一步,冷靜地看著他們。
「她有什麼錯?她當小三,破壞別人家庭,把床照發給原配挑釁,這叫沒錯?」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張桂芬愣住了。
林愛國也噎了一下,隨即更憤怒地吼道:「那……那也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你憑什麼把照片貼得到處都是!你這是犯法!」
「我犯法?」我笑了,「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倒是你們女兒,和有婦之夫保持不正當關係,還主動傳播淫穢圖片,這算不算犯法?」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走上前,對林愛國夫婦說:「你們先冷靜一下。這位女士,也請你配合我們,回所里做個筆錄。」
我點了點頭:「可以。」
去警局的路上,林愛國夫婦一直跟在後面,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
說我生不出孩子,所以心理變態。
說我人老珠黃,留不住男人的心。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些話,就像手術刀划過皮膚,一開始會痛,但當傷口形成,神經被切斷,就只剩下麻木。
到了警局,我才知道,是林愛國報的警。
說我尋釁滋事,侵犯他女兒的隱私權和名譽權。
負責給我做筆錄的,是一個很年輕的警察。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蘇女士,我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這種處理方式,確實有些過激了。」
我看著他:「警察同志,如果有人每天給你發簡訊,說你老婆在外面偷人,還附上高清照片,你會怎麼做?」
小警察的臉漲紅了:「我……」
「你會報警。」我替他說了下去,「但是警察會管嗎?這是家庭糾紛。警察只會勸你,冷靜,好好談。」
「可是,當一個人連臉都不要了,你和她談什麼?當你的丈夫,心已經不在你身上了,你和他談什麼?」
「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只是用她對付我的方式,還給了她而已。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的話說完,審訊室里一片沉默。
林愛國夫婦在隔壁,還在大吵大鬧,要求警察把我關起來。
我的手機響了。
是蔣川。
我接了。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