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受夠了!
我已經受了大半輩子的蹉跎。
在後面為數不多的日子裡,我還要繼續忍受這一切嗎?
腦袋裡再次浮現了那個小姑娘的聲音:「我要分手。」
「離婚!
「我也要離婚!」
當說出這兩個字後,一直壓在身上的大山一下消失。
早被生活壓彎的脊背,仿佛都直了一點起來。
趙青雲震驚得瞪大眼:「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離婚,我要和你爸離婚,我要一個人搬出去,我受夠了伺候你們這群白眼狼的日子,我真的受夠了!」
「你有病吧!」趙青雲臉色難看,「你是不是瘋了?你看看自己多大歲數了?還鬧什麼離婚?這要是傳出去別人不得笑死你?真是的,一天天丟人現眼的。」
程嘉也在一旁乾笑著:「媽,你怎麼了?是因為蘇怡阿姨的事嗎?嗐,這多大點事兒啊,爸和她就是舞伴而已。」
趙青雲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是為了這個要離婚?我的天,你至於嗎?」
我心情已經平靜了。
「管你們怎麼想怎麼說,反正我是一定要離婚。」
我委屈了大半輩子,餘下的日子裡,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解脫了,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於是我立即打了趙永電話。
但他秒掛了。
我氣笑了。
轉身準備先去收拾行李。
趙青雲終於意識到我是認真的,嚇得連忙打電話給趙永。
「爸,你快回來,媽瘋了,她要跟你離婚!」
5
收拾行李時,我才發覺自己的東西少得可憐。
我一生節儉慣了,從來捨不得為自己花錢。
要不是今天這樣收拾,我都沒發覺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竟然只有這幾套破舊衣服。
我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的酸澀。
從床頭櫃里翻出家裡的存摺和證件,連同衣服一起裝進了一個編織袋裡。
拉好拉鏈後,還空了一大塊。
但這就是我所有的家當了。
「收拾完了?」
趙青雲斜著身子,倚靠在門框邊,好笑地看著我。
「趙永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蘇怡阿姨需要人照顧,他離不開。」
我聞言皺了皺眉。
「別裝了,我都差點被你騙到了。」趙青雲笑了起來,「還是爸了解你啊,你不就是故意鬧這齣,想把爸從蘇怡阿姨那兒搶回來嗎?」
他眼底的嘲諷不加掩飾:「媽,你看看你都多大一把年齡了,怎麼還學那些小姑娘家的爭風吃醋啊?真是笑死個人。」
我看著這個我一手養大的兒子。
明明小時候那麼乖巧懂事,怎麼長大了卻讓我感覺越來越陌生了?
我失望得徹底。
他還在那嘰嘰喳喳個不停。
「真是的,你也不想想,他們兩人年齡都那麼大了,又不可能真的有啥,你有必要這麼小氣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蘇怡阿姨剛死了老伴,兩個兒女又在外地,她自己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多可憐啊,我們鄰里鄰居之間照顧一下不是正常的嗎?
「我看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以為誰都有福氣,能被自己子女接在身邊嗎?
「好了啊媽,別鬧了,差不得就得了,再鬧就真的沒意思了。」
我再也聽不下去,一巴掌使勁地扇了過去。
「福氣?你可真能說。」
「我每天從早忙到晚,伺候你們這群沒手沒腳的,只知道在那張嘴喊的殘疾人,是福氣?」
「我腿疼得走路都困難,還要強忍著去接你兒子,做一桌子的飯,是福氣?」
「我被困在電梯,差點命都沒了,你們非但沒有關心,反而罵我數落我,是福氣?」
「我呸!狗屁福氣,你們已經壓榨了我大半輩子,竟然還想我後半輩子繼續給你們做牛做馬,你他爹的真是想得美!」
趙青雲被我打得猝不及防。
他捂著臉,臉色鐵青。
看向我的眼神瞬間湧上了濃濃的恨意。
這是我第一次打他。
把他養到這麼大,得不到他的愛,他的恨倒是輕易就得到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
趙青雲怒不可遏,嘶吼著:「你除了做家務、接送孩子,你還幫得了我什麼?」
他伸手指著外面,情緒激動:「你看看這小區里他們的爸媽,哪一個不是幾百萬給兒女買房買車?不光如此,他們各個還有退休金補貼家用!」
「而你們呢?你們什麼都給不了!」
「特別是你,許桂梅!」他喊著我的名字,恨得咬牙切齒,「爸還好歹給我交了車的首付,而你呢?你一輩子打過工嗎?你掙過一分錢嗎?」
「你沒有!所以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地位?你就是一個累贅,一個廢物!你有什麼臉跟我在這鬧啊?」
6
「啪——」
我氣得渾身顫抖,伸手又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趙青雲,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小時候總是生病,你奶奶說你是個病秧子、討債鬼,不肯拿錢給你治,是我每次背著你跑回娘家借錢,才帶你去的醫院。
「你嫌棄我沒打過工,但我帶著你怎麼去打工?
「你三歲那年,你慧嬸叫我把你丟給奶奶帶,說要帶我出去掙錢,但我敢嗎?你奶奶對你那態度,我真要把你丟下,你早就病死了,你活得到現在嗎?」
我笑了起來,笑得淒涼。
「你現在嫌我是累贅,那你小時候又何嘗不是我的累贅?可我怪過你嗎?嫌棄過你嗎?我沒有!我把你當成寶貝,當成我的命!」
趙青雲被我戳到了痛處,臉色頓時煞白。
我從不愛在他面前訴苦。
這些太久遠的事,隨著他的長大,都被他漸漸遺忘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是,你爸是在外面打了十幾年工,你覺得他辛苦,但他頭十年根本沒有寄過一分錢回來,全是我在家裡種玉米種豆子,養雞喂牛,給你一點點養大的,難道我就不辛苦嗎?」
說到這裡,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在歲月中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第一次找到了缺口,洶湧而出。
「媽……」
趙青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他慌亂地朝我伸手,想要幫我擦眼淚,被我退後一步避開了。
我吸了吸鼻子,雙手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
「青雲,我不欠你什麼,我沒有哪點對不起你,我是沒有什麼大出息,給不了你幾百幾千萬,我也知道你們這一代年輕人生活壓力大,但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努力,給了你我所有的一切了。」
「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錯胎了吧。」
趙青雲眼神痛苦,顫抖著身體給我認錯。
「媽,我錯了,之前是我不夠理解你,對不起。」
我愣了愣。
很難得聽到了他的認錯,和說出理解兩個字。
但許是失望了太多次。
這次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波動。
果然。
下一秒,他握住我的手,放柔了聲音哄騙我:「媽,我們都各退一步好不好?今天的事就都過去了,之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我冷笑出聲:「所以你還是覺得是我在鬧?是我的問題?」
他怔愣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爸年輕的時候,自己家玉米不收,總愛去幫別人家忙前忙後。如今老了,也還是一樣的德行,對我愛答不理,對別人就是屁顛屁顛地體貼照顧,我真的累了。」
趙青雲下意識地反駁:「不是體貼照顧,只是送個藥,鄰里鄰……」
「夠了,別再把我當傻子了。」我淡淡道,「是不是的,我們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7
趙永和蘇怡之間並不清白。
前幾個月,我就發現兩人在跳舞時偷偷眉目傳情,手也不老實。
現在蘇怡的老伴死了,他們只會更加明目張胆。
就算離婚,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蘇怡的房子在小區一樓,透過落地窗看去,兩人正在擦藥。
昏黃的燈光下,蘇怡坐在沙發上輕輕抬起腳,疼得臉色蒼白。
趙永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給她擦藥酒,神情嚴肅。
「看吧,我爸這表情,沒有一絲曖昧吧?兩人都正常得很。」趙青雲擺了擺手,語氣有些抱怨,「大晚上的非要折騰一趟,何必呢?」
「閉嘴,繼續看。」
沒一會兒,趙永擦好藥,見蘇怡疼得不行,還體貼地俯身輕輕吹氣。
「呃,這也沒啥吧,吹氣緩解疼痛,常規操……」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裡面的兩人已經情不自禁摟到一塊去了。
趙永一抱到佳人,猶如老房子著了火,急哄哄地拱起來。
蘇怡還有些理智,柔弱無力般推著他,提醒他拉窗簾。
趙永悶了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起身走過來,恰好與站在外面的我們視線相對。
與此同時,伴隨著的還有耀眼的閃光燈。
糟糕,這破手機怎麼還自動開著閃光燈了?
「呀,開到閃光燈了。」
身後突然傳來翠英的大嗓門。
哦,不只是我的。
我回過頭。
翠英和她的一群好姐妹都來了。
但我剛才只告訴了翠英一個人。
真是的,這群老東西平時走個路就喊這疼那疼,但一聽說哪有八卦跑得比狗都快。
現在整整齊齊七個人,正好氣死人不償命。
「啊!」
屋內的蘇怡反應過來,一腳踹開趙永,隨後發出了痛苦的尖叫聲。
我眼睛沒看花的話,她應該是用的傷腳踹的,這下很幸運地傷上加傷了。
一旁的趙青雲先反應過來,急得聲音都變了:「翠嬸,你們怎麼在這?還有你們拍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