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為我姐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呆的,一直坐在同一個位置,看一隻螞蟻都可以看一天。
我小,總想跑出去玩兒。
她們兩個加起來都不是四歲的我的對手。
直到有天我跑出去,我媽突然發現我不在了,她一下發病了,瘋狂到處跑,到處找我,看到一個像我的孩子就想上前抓人家,嚇得家長們將她結結實實收拾了一頓。
那次導致了我們第二次搬家。
我爸給我說了一點我媽以前的事情,他曾經在我媽偶爾清醒的時候聽到她說過。
她讀高中的時候,她爸媽意外去世了,家裡的親戚說她是女兒,要強行分「祖產」,可她那時候還有個弟弟,那個弟弟還不到一歲。
她就拿著弟弟說家裡還有人,結果叔伯說那是蒲家人,非從她懷裡搶走了。
她眼睜睜看著弟弟被搶走,然後弟弟又著涼發燒,病了被鎖在房間裡,沒有人管。
親戚只守著她要他她先簽字辦手續移交家產才說,她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半大孩子,眼睜睜看著弟弟發燒抽搐病死在她面前,後來就那麼瘋了。
所以,現在她就像眼珠子一樣盯著我。
「你媽腦子不好,之前去看過,她吃了兩回反而不好了,天天哭。總念著那個孩子,那個弟弟……她那麼喜歡你,那孩子,應該和你長得很像。」
我那時候聽不太懂。
卻忽然明白了,為啥我爸總是把我當小男生一樣打扮。
我爸看著她們,又看我,他的眼神那麼複雜又沉重,他說:「青青,爸一定要等到你長大以後才死。」
他伸手摸我和姐姐的頭。
「爸會照顧好你們。」
照顧媽媽和姐姐嗎?
我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我伸手抓我爸的手:「爸爸別擔心,我很快就長大了,我來照顧。」
對不起,現在,我想食言了。
7
我心裡懷著某種詭異的難堪和憤怒,毫無心思寫作業。
我媽和我姐坐在屋裡,一直看著我。
她們餓了,但我假裝看不出來。
晚上九點了,我爸還沒回來。
我初中以後,他更忙了,他說要攢錢給我上大學,起早貪黑,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
一直到了晚上快十二點,我爸才回來。
他一直咳嗽,臉色發黑很不好看。
我起身給他倒水,他一邊接過來喝,一邊壓不住咳嗽起來。
要是我找到親生的爸媽,我爸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這麼一想,好像那種愧疚的心好受了一點。
我爸從懷裡摸出一個袋子,他今晚竟然還買了鹵豬耳朵。
這一般是家裡有人過生日或者大事才會有的待遇。
我有些心虛,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我媽和我姐毫無察覺,都眼巴巴看著油汪汪的滷菜。
我爸還買了酒,給我倒了一點。
我忽然意識到我爸是要跟我說什麼。
難道是我親生父母的事情,我的心砰砰跳起來。
8
我爸喝了一口。
酒下了喉嚨,話也跟著多起來。
自從我上小學後,為了讓我不被同學笑話,他在家也努力跟我講普通話。
他說起我小時候就聰明,說我可愛,說我是個讀書的好胚子。
很多事我早不記得了。
他還記得那麼清楚,我什麼時候掉的第一顆牙,什麼時候得過一個什麼獎狀,在後院種了什麼樹。
他說一會抿一口酒,酒杯空了,他放下來,笑了一下。
最後說我這麼乖,難怪我媽要把我撿回來,他說,是的,你不是我的親生孩子。
他臉帶著酒意,眼眶發紅。
我腦子嗡了一下, 十多年來,這個曾被無數次暗示的可能突然這麼輕易成為現實!
他又指指我媽:「你也不是她生的。」
還有我那憨憨瞪著碗的姐姐:「和她也不是親的。」
我有些慌。
隱晦的心思仿佛突然被戳破,我漲紅了臉;「爸,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其實和我們沒有什麼太大關係。」
他說之所以回老家,是因為我親生爸媽來找這邊,想要將我認回去。
我耳根一瞬全熱了。
我爸誤會了我的情緒,他說:「你這麼多年跟著我們真受苦了。你愛吃魚,但是你姐和你媽不能吃魚,你也吃不成。你親爸媽家裡包了一個魚塘。到時候——」
他忽然不說話了,仰頭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
9
桌上大口吃滷菜的姐姐和媽媽什麼都不知道,她們狼吞虎咽,毫無吃相。
專門選那種肥肥的肉,滿口是油。
我忽然想起來那個大姐曾經說過的話。
——那麼多討債鬼,真是苦命。
在我十五歲時,我忽然有了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
我將最後一塊肉夾給了我爸。
「那……我回去看看,就看一下。」
我爸又將那個滷肉給了眼巴巴我的我媽,自己抿了抿筷子:「好。」
我回到老家的時候,我二伯他們都在,我爸將我送到院門口向我揮揮手然後就往回去了。
裡面就是未來我的新生活。
我爸跟我最後叮囑是,不管一會什麼樣的情景,都忍一忍。
我跨過門檻,一眼就在人群最後面看到一個紅衣服的中年女人。
她耳朵上帶著金耳環,手腕還有金鐲子。
看到我一瞬間,她就立刻誇張嚎叫了起來。
「我的肝啊,媽想死你了。」她撲過來,一把拉著我的手仔細看我,「生得真好,啊呀,都是大姑娘了。」
她身後人表情複雜看著我。

她給我介紹:「這是你大姐,這是你二姐,這是你小弟……這是你爸。」
一個瘦巴的中年黃牙男人對我點了點頭,幾個同齡人打量著我,大女兒肚子已微微鼓起。
他們七嘴八舌圍著我,說著現在家裡的好光景。
說我以後有好日子了,什麼新房間新衣服都要給我,還說要給我買手機。
也誇我,說我生得好,苗子好,就算跟著駝背傻子也沒長歪。
我感覺眼角一點點跳。
比我想像還要有錢。
比我想像還要不要臉。
他們大概不知道,我見過他們,他們就在我們鄰村。
我小時候跟我爸采竹筍時還去過,那次,就是這個弟弟在後面扔石頭趕我們走。
那次,也是這個女人追著在後面罵我們要飯的滾遠點。
她自己扔的孩子,這麼近,她難道不知道?
此刻女人還在抹眼淚,說當初是怎麼捨不得我,怎麼不得已,然後她招呼我。
「盼娣,跟媽回家。你大了,是該認祖歸宗了,跟著那樣一家人,以後怎麼找好人家,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你叫我什麼?」我很平靜問她。
「盼娣啊。」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說:「盼你媽。老子叫貝青青。」
她愣了一下,勃然大怒,金項鍊幾乎卡在氣粗的脖子上:「你說什麼?」
我很平靜很平靜說:「盼你媽,聽不見嗎?盼你媽。」
原來,我是一點也忍不了。
就算他們比我爸有錢很多,比我媽我姐好看有錢,也忍不了。
我說要讓我認你們,也可以,把我爸這麼多年的撫養費給他,我一筆筆算。
這回輪到他們爆粗口了。
「你個賤東西,真把自己當塊寶了,要不是我們生了你,你能活這麼大?」
「你就是跟傻子呆久了呆傻了!放著福窩不進要跳糞坑?!要不是你那個煞筆便宜爹求著我們要給你個家,把你誇得跟花兒一樣,你以為我們想來認你?!」
「要不是你爸身體不好要死,——你一個丫頭……」
「我艹。你們才要死!」
女人一巴掌扇過來,我側頭躲開一頭將她撞了個四腳朝天。
最後收場以一場干架結束,我發起瘋來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在他們要一起收拾我的時候,我直接從廁所抓出了濕漉漉黃澄澄的掃帚。
來吧,反正有大把糞揚。
10
我狂奔跑了好久,身後徹底安靜下來。
收割後的田野,一片死寂,我終於追上了我爸。
已經黃昏了,夕陽拖得很長,從這裡走到縣城可以省下幾塊錢路費。
他孤零零走在前面,我追在後面,我們的距離還是緩緩縮進。
我爸已經老了。
我第一次發現他這麼瘦這麼老。
瘦的讓人心驚膽戰,薄薄的舊外套褪了色硬邦邦披在他肩上,一晃一晃。
夕陽明晃晃照在我臉上,就像是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喊了一句:「爸。」
我爸一下站住了。
他轉過頭來,向我笑了一下,給我揮手:「咋,咋跟過來了?我這趕車呢,遲了一會沒車了,你快回去,回去。你……爸媽還在那等你呢。」
我蹬蹬跑過去,一頭撲進了他懷裡,他撞得差點沒站穩。
「我要跟你回去,你才是我爸。你才是我爸。」
「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鬧脾氣。」
我爸還要我回去,我扭身直接往前跑。
他著急叫我,卻一下摔到了。
我連忙又跑回去,他正止不住咳。
我蹲下固執不肯走,他忽然生了很大的氣,揚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並不很痛,卻打得我整個臉都嗡了一下。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昧良心的東西,連自己親爸媽都不認!回去!趕緊回去!我一個人養她們兩個都夠累了,還要養你,你要累死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