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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我為什麼一年就回家幾天?爸媽現在住的房子的首付和月供都是我掏的錢,我不拚命工作,大舅你幫我還月供嗎?一個月 6000。」
「我買的是進口的車厘子,一斤就得五百塊。如果是我家裡人吃,我買多少都行。但是我爸媽想把車厘子送給梨梨的未來婆家。請問大姨,這份錢輪得到我花嗎?」
「家裡的房子是我買的,裝修和電器都是我花的錢,爸媽大大小小的看病開銷也都是我花錢,過年過節我還得給他們包一萬多的紅包。就連爸媽的手機欠費了,梨梨都打電話讓我給他們充話費。請問小姨,姐妹兩個,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我錯哪了?」
……
家族群里鴉雀無聲。
詭異的沉默蔓延著。
我心口的鬱氣終於排解出去了。
這些事情難道他們都不清楚嗎?
只不過都習慣了在我面前指手畫腳罷了。
父母愛哪個孩子,親戚們的眼裡就有哪個孩子。
不被愛的孩子,渾身都是錯。
接下來的兩天,爸爸對我視而不見,媽媽天天摔打東西,妹妹幾次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家裡絲毫沒有過年的氣氛。
他們都在等著我主動道歉、討好、承諾好處。
我也想試試我如果抵抗到底會怎麼樣。

一味以我的妥協來維繫的親情,他們會不會因為愛我做出些許的改變?
初一,大舅在飯店請客。
親戚們都熱情地招呼我,讓我多吃點。
很稀奇。
中間我去了一趟廁所,看到媽媽和大姨、小姨去了消防通道。
我悄悄跟了上去。
「你們給我出出主意,我都答應梨梨的婆家,到時候他們結婚把這套房子送給梨梨做陪嫁,桃桃不同意可咋辦?」
大姨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不是糊塗?咱們這裡女方出房子做陪嫁的有幾個?人家都有好幾套房子,你有嗎?」
小姨也苦口婆心地勸,「她們姐妹兩個還是桃桃有本事,你萬一把桃桃的心傷透了,以後你們老了靠誰?」
媽媽委屈地說:「桃桃有本事,有心眼,不像梨梨老實善良,我當父母的不得多摳點富的,救濟一下窮的嗎?」
我的心就像被一雙鐵手使勁攥住了,生疼。
我要是真有「心眼」,還能被他們這麼欺負?
他們能隨意拿捏我,不就是仗著他們是我的親身父母嘛。
我努力上進,靠自己的本事掙錢還錯了?還成了他們吸血我的藉口?
再回到包房時,我已沒了吃飯的心情。
大舅喝醉了,一直對著小輩說「孝順」的事,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
突然媽媽和陳阿姨推門進來了。
陳阿姨一看到我就熱情地走向我,「桃桃啊,咱們娘倆真是有緣分,正好我們也定了包房,我們那有好多年輕人,你也去打個招呼吧,年輕人多認識幾個朋友沒壞處的。」
還沒結婚就開始算計兒媳婦陪嫁房的人,能是什麼好人?
喊得挺親熱,還「娘倆」?
我藉口頭疼,死活也不想去他們的包房。
「你這個孩子。」媽媽一把拽起我,「多認識幾個朋友有什麼不好的,趕緊的,給你陳阿姨一個面子。」
說著就不由分說地把我拖去了陳阿姨的包房。
還目的明確地把我按在了一個禿頭男的座位旁邊。
我也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人了,陳阿姨打的什麼算盤我還不知道?
就看陳阿姨兩口子對禿頭男的態度,八成這是有求於人家,還把我當成好處來獻祭了?
5
陳阿姨一臉諂媚地對禿頭男說:「這就是在海城的世界五百強公司上班的桃桃,特別優秀的女孩。」
「這是市工商局的王主任,人也特別優秀,你們優秀的人肯定有很多共同話題,多聊聊。」
我媽媽和陳阿姨坐在一起嘀嘀咕咕,還時不時地偷笑看我們一眼。
媽媽更是用看未來女婿的眼神盯著王主任。
我氣得握緊拳頭。
幸好我們就不咸不淡地聊了幾句,禿頭男有事先走了。
陳阿姨接完一個電話後,笑呵呵地說:「親家,王主任對咱桃桃可滿意了,說要找女朋友的話就得找桃桃這樣的。」
媽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真的?還是有緣分啊!這還得多謝你,為我們家桃桃操了不少心。」
媽媽趕緊拍拍我,「趕快謝謝你陳阿姨,這次如果能成,可算是了了我一樁心病了。」
我坐著沒動,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
我在心底冷笑,把我賣了,還想讓我感恩戴德嗎?
我的媽媽真是不長記性呀,賣了我一次不夠,還打算賣我第二次?
「這個王主任家條件可好了,光別墅就好幾套,姥姥家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桃桃可算是掉到福窩了。」
我不想再呆在這裡,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對象。
「媽媽,我有事先回家了。」
話落,我就馬上離開了。
身後傳來媽媽向陳阿姨道歉的聲音。
晚上睡覺前,媽媽說想和我一起睡。
我心裡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上一次媽媽和我睡覺,就給我做了一晚上的動員大會。
極力勸說我接受梨梨上司介紹的小伙子。
結果害我結婚後才發現所嫁非人,生生耽誤了我兩年的青春。
媽媽躺下後想抱抱我,我借著裹被子的動作躲開了。
媽媽重重「哎」了一聲。
以前我聽到她這種嘆氣聲,總會貼心地開解安慰她,然後再給她買個金鐲子或者金戒指,她肯定就會喜笑顏開了。
現在,我累了。
「桃桃,我知道你怨我們,是我們識人不清,讓你結婚後才發現那家人都是混蛋。」
「我和你爸心裡痛呀,我們這幾年心裡就沒暢快過,就覺得心裡有塊石頭壓得難受。」
「所以,我們就想著再給你找戶好人家,彌補我們當年的錯誤。」
媽媽一會兒絮叨,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她說什麼我也默不作聲,就當睡著了。
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打濕了枕頭,更打濕了我對他們最後的孺慕之心。
好的親情能給人帶來快樂。
壞的親情帶給人的只是無休止的內耗和傷心。
還有三天我就要回海城上班了,我本想著我不招惹他們,就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幾天。
可是,天不遂人願。
第二天,我坐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查一些有關房產的資料。
陳阿姨就帶著昨天的王主任登堂入室了。
爸爸媽媽趕緊出去迎接,碰到了鄰居,媽媽還炫耀地說:「這是我家桃桃的相親對象,小伙子可優秀了,我們都滿意呢。」
我使勁咬了咬嘴唇,眼睛馬上酸澀起來。
這可是我的親媽,她就不怕我在小區里壞了名聲?
也是,我一個離婚的女孩,在小區里估計也沒什麼好名聲了。
我倚在門口,有點破罐子破摔,「媽媽,這位王主任是您給梨梨找的對象嗎?您做事可不地道,一個閨女許兩家,這可犯法了。」
鄰居們正好露出八卦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媽媽氣得臉部都有點扭曲,「你這個孩子就喜歡開玩笑,這不是你的對象嗎?」
媽媽說完還不好意思地對著陳阿姨和王主任笑了笑。
「呀,我哪來的對象?」我撩撩頭髮,用審視的眼光上下掃視著王主任,「這位王主任也就一米六五吧,抱歉,我光腳一米七。還有您這頭髮……」
我話還沒說完,王主任就氣得青筋暴起。
他狠狠摔了提來的禮品盒,用陰狠的眼神掃了一遍陳阿姨,然後衝進了消防通道。
看來王主任真氣糊塗了,現成的電梯也不坐了。
陳阿姨指著我,「你,你……桃桃你害死我家了你知道嗎?」
然後她趕緊去追王主任,樓道里傳來他們的吵鬧聲,一個罵罵咧咧,一個無原則地道歉。
我聽了覺得很悅耳。
媽媽捂著胸口,哭得聲嘶力竭。
爸爸氣得摔了杯子,也顧不得過年不能摔碎東西的習俗了。
鄰居們尷尬地勸著媽媽,說婚姻可不能強求……
6
突然爸爸一頭栽到了地上,我們趕緊打了 120。
幸好搶救及時,爸爸只是輕微中風,後期只要護理得當,對生活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媽媽和妹妹都把爸爸中風的事賴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忙著繳費,等著做各項檢查,等爸爸一切穩定後,我的胃又疼了起來。
媽媽和妹妹拿著麵包吃著,誰也沒搭理我。
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
如果不是他們自作主張,我能生氣地語無倫次?
反正無論什麼事,我都得順著他們,只要我有異議,輕則被踢出家裡的小群,重則成為親戚們口誅筆伐的對象。
我對他們的討好和妥協,都成了他們肆意拿捏我的工具。
我把淚意憋了回去。
第二天爸爸清醒了,他看到我就哭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
從他含糊不清的話語裡,我聽出了他的意思。
我越聽心裡越難受。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梨梨而活,是嗎?
我的幸福根本就不重要,是嗎?
爸爸媽媽的心裡只有一個女兒梨梨,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