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精神病的藥物怎麼能驅走鬼魂呢?
醫院應該給我分配一個驅邪的道士,把謝懲從我的世界中趕出去,才能治好我。
不過我最終沒有要求醫院那麼做,也沒有自己私下裡去找道士。
因為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事實上,我好像比自己想像中更在意謝懲一點。
他在我夢裡哭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他一起流淚。
我這輩子都沒有流過那麼多的淚,我一直堅信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不僅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還會讓自己陷入或自憐或悲傷的情緒里無法自拔。
沒用的東西,我從不需要。
所以我不要謝懲,我也不要他的眼淚。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由我了。
我想要謝懲在我夢裡停留久一點,想要他像從前那樣抱緊我,可是每當我伸手觸摸他的臉時,他就會消失在我的夢裡。
8.
我開始遵循醫囑,按時服藥。
謝懲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裡時,難得地沒有哭,他是笑著的。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對我說:「知知,我要走了。」
「以後一個人生活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少吃點垃圾食品,尤其是泡麵,每次吃完你都會長痘,一長痘你就會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也會影響身體健康的,知不知道?」
我在夢裡泣不成聲,問他要去哪兒,能不能不要走。
謝懲輕輕嘆了口氣,憂傷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撲過去抱他,撲了個空,謝懲消失在我面前,消失在我們曾經同居過四年的出租房裡,我把房間裡的所有角落找遍了,都沒有找到他。
我沒有想到,那些藥居然真的能驅散謝懲的鬼魂。
我的幻聽幻視漸漸消失了,也不再做夢,恢復睡眠之後,我的生活和工作重新步入正軌。
看吧,沒有誰離開誰就過不下去的,只有謝懲那個傻子學不會這個道理。
後來我嘗試開始接觸新的戀情,也有過幾個不錯的追求者,最終能成為我男朋友的人,必然有一點是遠勝過謝懲的。
可是很快我發現,比謝懲好看的沒有謝懲溫柔,比謝懲有錢的沒有謝懲待我用心,又高又帥又有錢的,我躺在對方的臂彎中時,那條手臂的肌肉弧度睡著不如謝懲舒服,都會令我半夜醒來,然後茫然地睜著眼失眠到天亮。
我在他們的懷中找不到歸屬感。
我這才發現,原來謝懲在我身邊五年,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塑成一塊只能和他嵌合的拼圖,除了謝懲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是站在我的廚房裡,站在謝懲曾經停留過的位置上為我洗手作羹湯,我都覺得不合時宜。
於是我不再戀愛,繼續一個人生活。
在很想念謝懲的時候,我就會停止服藥,持續一段時間之後,他又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除了不能天天跟他見面,不能觸碰他之外,好像他並沒有真的離開過我,我會向他傾訴生活、傾訴工作、傾訴思念,他還是那樣溫柔地看著我,靜靜地聽我說話,可我控制不住越來越渴望他。
曾經唾手可得的擁抱,成為我再也無法企及的奢望。
六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是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我沒有結婚生子,但是退休前每年都會資助幾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所以晚年患病在床的時候並不悽苦,只是比起那些孩子們的陪伴,我更想要謝懲。
他時常在我病痛纏身,神志不清時來看我,比起我如今白髮蒼蒼,滿臉褶皺的模樣,謝懲還是年輕時二十出頭那高大俊美的樣子。
因為他死在最好的年華,所以他永遠是年輕時最好的樣子。
我偶爾會想,這是不是謝懲故意的,謝懲故意在他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候離開我,好叫我一輩子忘不掉他。

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已經認栽了。
臨終之際,我痴痴地望著病床前的謝懲,他穿著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年,我送他的灰色小黃人衛衣,底下搭著一條淺藍色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俊俏的大學生。
「謝懲……你還是這麼好看。」
「可我已經那麼老了,你不嫌棄我麼?怎麼還肯來見我?」
謝懲不說話,只是有些靦腆地望著我笑。
我眼角滑出淚來:「謝懲,一輩子好長啊,我好想你……」
「帶我走,好不好?」
我曾經問過謝懲很多次,但是謝懲一次都沒有答應過,而這一次,我看到他朝我伸出手,輕輕捻了捻我身上的棉被,柔聲道。
「好呀,你想去哪兒?」
我:「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謝懲有些忐忑又害羞地說:「我想去哈爾濱……我想跟你結婚。」
謝懲曾經跟我說過,他想去哈爾濱看雪,我騙他,等他攢夠買房子的錢,我就跟他去哈爾濱旅行結婚。
我騙了謝懲好多好多。
但這一次,我是真心的。
我朝他笑起來,道:「好,我們去哈爾濱……我們結婚。」
謝懲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真的?」
我:「嗯,真的。」
謝懲撲上來抱住我:「知知,你最愛我啦!」
這話我實在受之有愧:「謝懲,你應該恨我才對。」
謝懲:「我為什麼要恨你?我愛你還來不及。」
眼前的謝懲好像忘記了我對他所做的一切,腦海中只剩下我們之間最美好的回憶。
又或者,謝懲其實根本沒有來接我,我眼前的謝懲,仍舊是我臆想出來的一抹幻影。
我眼尾滑出淚,吃力地抬手撫上謝懲的後腦,道:「謝懲,我也愛你……」
「倘若有來世,我一定,不會再辜負你……」
在最後的時刻,我終於有勇氣說出那句話。
9.
再睜開眼,我回到了大四那年。
我的左手被人銬在黑色歐式鐵藝雙人床的床頭,被褥下的身體不著寸縷,渾身像被車輪碾過一樣酸疼,我茫然地望著上方那盞熟悉的白色天使吊燈,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臥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謝懲走進來,把手裡冒著熱氣的粥放在床頭柜上,沉默地在床邊坐下,半晌才啞聲道:
「你就這麼喜歡他?為了他,寧願餓死也要擺脫我。」
我:「誰?」
謝懲側過臉看我:「季澤宇。」
我看著謝懲雙眼布滿血絲的模樣愣了一會兒,目光最終定格在牆壁上那隻帶日期的圓形黑白掛鐘上,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入我的腦海。
2025 年 5 月 20 號,也就是在我陪謝懲過完生日的一個月後,我一邊忙著實習,一邊忙著準備畢業答辯和畢業論文,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晚上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很久沒有和謝懲見面。
那天謝懲來學校找我的時候,剛好撞到一個叫季澤宇的男同學捧著一束紅玫瑰在宿舍樓下跟我表白,我禮貌拒絕之後,男同學紳士地表示沒關係,但花既然已經買了,還是請我收下,別浪費了,以後見面仍是朋友。
周圍都是人,我出於禮貌收下之後,給了男同學一個安慰的擁抱。
但在謝懲的眼中,這一幕就成了,我答應了那位男同學的告白之後,兩個人幸福而又甜蜜地抱在了一起。
謝懲的眼眶紅了,轉身就走。
我發現謝懲之後,連忙追上去向他解釋,回家的路上謝懲握著方向盤,眼眶猩紅,一句話都沒有說,到家之後他瘋了一樣吻我,弄得我很痛,半夜我昏死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左手被銬在歐式鐵藝床的床頭。
當時謝懲非常地焦躁不安,他關了我整整三天,不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我和那個男同學之間什麼都沒有,除非我答應他不再去上學和工作。
我當然不可能答應,我覺得謝懲肯定是瘋了,我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走到今天,怎麼可能做一個每天待在家等男人回家的菟絲子。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謝懲幾乎對我百依百順,他在我面前向來靦腆又溫柔,他突然的強勢和兇狠讓我覺得很害怕,於是我更加篤定,等一畢業我就要想辦法擺脫他。
當時我說盡了好賴話,謝懲都不願意放我出去,於是我開始絕食,直到我因為絕食昏迷進了醫院,他才放過我。
那時謝懲已經很後悔,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他就紅著眼向我道歉,但我還是對他說了狠話,我失望地看著他,說:
「謝懲,你這樣跟你那個強姦殺人犯的爸有什麼區別?」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你手上,你才滿意?」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疏遠謝懲,謝懲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件愛我的事,但他做錯了一件事,我就給他判了死刑。
我單方面跟謝懲冷戰了很久,他做了很多挽回的事情,其中不亞於買各種昂貴的禮物送給我,在我宿舍樓下淋雨等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看似原諒了他,實際上此後一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會找藉口跟他吵架,故意晾著他。
謝懲的抑鬱症和分離焦慮症就是在這一年爆發的,而當初的我毫無所覺,我是在他死後,從他的大姑那裡得知了病例單的事情,然後去找了他的心理醫生,才知道他生前那段時間過得有多痛苦和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