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聽到了。
那聲音里不僅有憤怒，還有巨大的悲傷。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她……那是我發誓要用命去守護的女孩啊！你這個畜生！畜生！」
顧停踉蹌後退，靠在牆上，冷汗直流。
那聲音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是那個還沒被世俗污染，還沒學會權衡利弊的自己的聲音。
「幻覺……一定是幻覺……」
他喃喃自語，轉身跌跌撞撞逃出急診室。
拿出手機。
電話那頭，少年在哭。
那種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對不起……希希……對不起……」他一遍遍道歉，「我不知道我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顧停……」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天被撞的人是你，你會後悔嗎？」
「不會。」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只要你能跳舞，只要你能站在光里，我願意爛在泥里。」
「可是那樣，你就不能打籃球了，你會變成廢人，你會……」
「那又怎樣？」他打斷我，語氣裡帶著少年的狂妄和深情，「只要你是我的腿，我就能走到天涯海角。」
「而且，那個未來的我不是說嫌棄你嗎？那就讓他變成殘廢，看他還有什麼資格嫌棄！」
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希希，我想看你跳舞……」
11
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眼淚無聲滑落。
「那不是你的錯，別做傻事。只是……」我深吸一口氣，「只是，那個愛我的顧停，死在了十年後。」
我從不質疑真心，可真心瞬息萬變。
「不，他沒死。」少年突然止住哭聲，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決絕，「既然未來的我爛透了，那就由我來修正它。」
「希希，告訴我，車禍的時間、地點。」
我心裡一驚：「你想幹什麼？」
「我要去救你。不，我要去阻止這一切。」聲音冷得可怕，「如果我不存在了，未來的那個混蛋也就不會存在了，對不對？」
「不行！」我對著手機尖叫，「顧停，你不能亂來！你會死的！」
「那也比變成那個人渣強！」少年吼回來，「你告訴我，是不是今天，是不是在學校門口那個十字路口？」
我慌了。
記憶在這一刻開始混亂。
十年前的今天，6 月 9 號，也是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
我們約好去慶祝。
顧停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條施華洛世奇的天鵝項鍊。
「喜歡嗎？」少年說。
我欣喜地點點頭。
顧停讓我轉過去，他幫我戴上項鍊。
然而余光中，我看到一輛失控的卡車朝著我們衝過來。
我沒有思考，本能地推開了他，自己的雙腿卻被捲入車輪。
如果他知道了……
「顧停，我不許你去那個路口！今天你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我不去，那你呢？你會去嗎？」他反問。
我愣住了。
如果他不出現，我也不會去那個路口。
那車禍就不會發生？
「希希，」少年的聲音變得飄忽，「如果我不去，那輛車可能還是會撞到你，因為你要去那個路口等我。」
「我也不去，我們今天都不出門，我們可以換個時間慶祝！」
「那我們約定好，誰都不要出門，我馬上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心頭稍安。
這一次，或許一切都會改變。
12
回到別墅。
顧停沒回來，大概是在陪許雅。
翻出那雙封存了十年的紅舞鞋。
緞面有些泛黃，但依然很美。
坐在輪椅上，穿上舞鞋。
腳尖觸碰到鞋底的那一刻，久違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打開手機，撥通那個號碼。
「顧停，你在嗎？」
「我在。」他在那頭，呼吸有些急促，背景是呼呼的風聲。
「你在哪兒？」
「我在家。」
他在說謊。
「希希，我想看你跳舞。」顧停聲音發顫，「你會一直跳下去的，對吧？」
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落地窗外電閃雷鳴。
撐著輪椅扶手，努力挺直脊背。
「對。」我輕聲說，「我會穿著一雙紅色的舞鞋，白色的紗裙。音樂是《垂死的天鵝》，但我想跳《火鳥》。」
抬起手臂。
雖然雙腿無法動彈，但我的上半身依然柔軟。
手腕轉動，指尖顫抖，像天鵝瀕死前的振翅，又像火鳥浴火前的掙扎。
「我起手了……」一邊做動作，一邊對著電話描述，「我的手臂像翅膀一樣展開，劃破空氣。」
「我在旋轉，就像火鳥在天上飛……」
電話那頭安靜極了，只有少年的呼吸聲。
「顧停，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舞台就是我的全部。後來遇見你，我覺得你才是我的全部。但現在……」
做一個極致的後彎腰動作，眼淚倒流進髮絲。
「現在我明白了。最好的愛，不是占有，也不是互相拖累。」
「是什麼？」他問。
「是成全。」
13
猛地收回動作，身體癱軟在輪椅上，氣喘吁吁。
「顧停，我不怪你了。那個未來的你，雖然混蛋，但他說的也沒錯。殘疾的我，確實是個累贅。這十年，不僅毀了我，也毀了你。」
「別說了！」
「我要說了。」擦乾眼淚，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顧停，我們離婚吧。求求你，在那個時空，也別愛我了。別去那個路口，別救我。我們就做陌生人，好不好？」
「不好！」他在那頭吼道，聲音帶著哭腔，「林希，你聽著！我不管未來怎麼樣，這一刻，老子就是愛你！你要是敢做陌生人，我就……」
「你就怎麼樣？」
「我就死給你看！」
突然，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穿透聽筒。
緊接著是巨大的撞擊聲。
「砰——！」
手機掉在地上。
那一瞬間，心臟仿佛停止跳動。
「顧停？顧停！」我趴在地上，對著手機嘶吼。
電話那頭是一片混亂的尖叫，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那個男孩衝進去了」。
最後，傳來少年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伴隨著鮮血湧出的咕嚕聲：
「希希……這次……換你在光里……跳舞……」
嘟——嘟——嘟——
電話斷了。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照亮整個客廳。
世界在這一刻崩塌。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我。
無論怎麼掙扎，那個時間點，那個地點，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要把我們吸進去。
我絕望地閉上眼。
這就是死局嗎？
只要救贖，就會有一方犧牲。
14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就像靈魂被強行抽離，又被塞進一個新的容器。
劇痛。
不是心裡的痛，是腿上的痛。
那種生長痛，肌肉撕裂又重組的痛。
低下頭。
原本萎縮的雙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
乾癟的皮膚變得飽滿，青紫的血管隱沒。
輪椅不見了。
我坐在地上，身下是溫熱的地板。
四周景物開始扭曲、重組。
發霉的牆紙變成了精緻的藝術漆。
堆滿雜物的角落變成了寬敞的落地窗。
那個破碎的獎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牆的獎盃櫃。
金獎、銀獎、國際大獎……每一個上面都刻著「林希」的名字。
顫抖著站起。
雙腿有力，穩穩支撐著身體。
試著走了一步，兩步。
沒有疼痛，只有輕盈。
記憶像潮水般湧入腦海。
新的記憶。
2014 年 6 月 9 日。
顧停忽然打電話，讓我別出門，說另外再找一天慶祝。
可電話剛掛，班主任又打了過來，讓我回學校商量一下畢業匯演的安排。
我還是去了學校，不想剛走到校門口那個十字路口，一輛失控的卡車忽然朝我撞過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巨力推到旁邊。
摔在地上的同時，我眼睜睜看著那個穿著球衣的少年，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
血，漫天遍地的血。
顧停沒死，但他廢了。
右腿粉碎性骨折，截肢。
左腿神經受損，終身跛行。
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希希沒事就好。」
然後呢？
然後他消失了。
他拒絕見我，拒絕我的照顧。
他說：「林希，你是要飛上天的天鵝，別在我這灘爛泥里打滾。」
他轉學，搬家，徹底切斷了和我的聯繫。
我帶著對他的愧疚和愛, 拚命練舞。
我要連他那份一起活出精彩。
15
我成了首席，成了國際巨星。
我嫁給了一個溫文爾雅的鋼琴家，過著人人羨慕的生活。
但我心裡總有一個洞。
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這就是代價嗎？
他用他的一生，換了我的一生。
市中心的國際大劇院, 今晚座無虛席。
巨幅海報掛在樓頂, 上面是我穿著白天鵝舞裙的獨舞照片，標題是《重生》。
後台化妝間。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妝容精緻, 眼神明亮, 那是被歲月優待的臉。
沒有愁苦, 只有自信。
但我知道, 這雙眼睛深處，藏著深深的疲憊。
「林首席, 該上場了。」助理推門。
點頭，提起裙擺, 走向那個光芒萬丈的舞台。
音樂響起。
踮起腳尖, 旋轉, 跳躍。
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無瑕，台下掌聲如潮。
但我總覺得, 我在跳給空氣看。
演出結束，拒絕了慶功宴，獨自一人走出劇院側門。
外面下著小雨。
撐著傘, 站在路燈下，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突然, 目光定格在馬路對面。
那裡有一個穿著廉價保安制服的男人。
他手裡拿著⼀把破舊的雨傘，正⼀瘸⼀拐地往公交站走。
右腿是一截冰冷的假肢，走路姿勢怪異, 引來路⼈側目。
但他背挺得很直。
路過商場大螢幕時，他停下腳步。
⼤螢幕上正在播放我剛剛謝幕的畫面。
畫面里的我, 捧著鮮花, 笑得燦爛。
男人抬頭，痴痴地看著螢幕。
雨⽔打濕帽檐，順著臉頰流下,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伸出粗糙的手，隔著虛空, 輕輕摸了摸螢幕上我的臉。
動作小心翼翼, 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美夢。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沒有嫉妒，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釋然的、帶著苦澀的欣慰。
就像十年前那個少年說的：「看，她在那⼉, 她在光里。」
是他。
顧停。
扔掉傘，想要衝過去。
「顧停！」我喊道。
雨聲太大，吞沒了我的聲音。
綠燈亮起。
⼈潮湧動, 瞬間將那個跛腳的身影淹沒。
衝到⻢路對⾯，四處張望。
只有冷漠的⾏⼈和無盡的車流。
他不⻅了。
像十年前一樣，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站在雨中, 全⾝濕透。
大螢幕上的我還在微笑，那是光鮮亮麗的林希。
而現實中的我, 終於明白了他當年的選擇。
我們終究是錯過了。
但他給了我最好的愛——那就是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
而他，帶著那份愛，獨自⾛向了永恆的黑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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