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碰撞聲,幾秒鐘後徹底安靜。
我手抖得連 120 都按錯兩次,報完地址,人已經光腳衝出門。
紀阿姨住的位置離我家很近,我邊跑,邊給紀景行撥去電話。
用地墊下的備用鑰匙開了門後,紀景行的電話也終於接通。
「紀景行,你媽可能心梗,已經倒地了,我叫了救護車,你......」
不等我說完,對面就傳來一聲低吟,接著是紀景行帶著怒意:
「池念,你這套玩不膩嗎?」
「之前演 KTV,今天演急診?你能不能長點臉?」
「還是說,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嗯......想要聽?」
我握著手機的手青筋都爆出來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120 已經在路上。」
「行啊,你要是這麼想見我,直接說。別拿我媽出來編劇本。我現在跟佳雪在約會。」
120 到場時,我因為緊張,不小心誤觸了外放。
醫生問病史、催簽字,我一路跟著擔架小跑,從紀阿姨家裡隨意套的鞋不合腳,幾次險些摔跤。
過了好一會,我聽見紀景行說:
「池念,你要是再拿我媽做文章,真別怪我翻臉。」

「你怎麼能這樣不要臉?嗯?」
「還是說,你真的像佳雪說的,寂寞難耐......要不你求求我,或者我能像之前一樣,分給你一整晚。」
擔架上,紀阿姨原本緊閉的眼皮顫了顫,在這句話之後。
她顫抖著,把氧氣面罩往旁邊扯開一點縫:
「紀景行!你給我閉嘴。」
紀阿姨喘了兩口氣,又用幾乎撕扯著嗓子的力氣擠出一句:
「我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孩子......」
「你這逆子,要是敢再說念念一句,我死也不認你。」
她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我握著她的的手,安慰。
相視的那一瞬間,她眼裡有什麼呼之欲出,我看清了,那是滿滿的抱歉。
9
好在紀阿姨沒有大礙。
紀景行到醫院時,阿姨已經住到了病房。
為了避免和他見面,我請了護工。
夜裡九點,病房只開了一盞小燈。
紀阿姨半靠在床上,看見我進來,示意我坐到邊上: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她的臉色還不太好看,說話卻一如既往地利落:「護工跟我說了,你這兩天都在。」
她頓了頓,嘆口氣:「景行那小子,我問過了。」
「他這才老實交代,你們以前……談過幾年。」
我緊張得摳手指。
紀阿姨擺擺手:「你別怕,我現在心臟好著呢,炸不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笑:「你還記得嗎?以前我開玩笑說......」
「要是你真跟景行談戀愛,我心臟都要爆炸。」
她咽下哽咽,眼睛卻紅了:「那是開心得要爆炸啊,孩子。」
她又想到什麼:
「佳雪那孩子,」她低聲道,
「景行和她分手了。」
「我也不好多問。」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念念啊,你跟阿姨說實話……」
「你們倆,還有可能嗎?」
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對我來說,已經不可能了。」
「我要走了,阿姨,今天是來和你道別。」
改簽的機票就在凌晨,我要去過另一種生活了。
門外傳來碗筷落地的聲音。
10
我走出病房後,紀景行拎著保溫桶追出來。
「你等一下。」
他把湯塞到我手裡,語氣有點生硬:
「你這兩天照顧我媽辛苦了,你一定還沒吃飯吧?我帶了湯。」
紀景行手忙腳亂地將湯倒出一碗,就要遞到我手上。
我不耐煩地又往前邁了一步:
「紀阿姨醒了,以後有你就夠了。」
他一下被堵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和佳雪分手了。」
我不解:
「和我有什麼關係?」
見我不在意的模樣,他的呼吸亂了:
「有關係。」
他侷促得像是第一次吻我那天。
「我以前總覺得,你敏感、愛記仇,她懂事、講道理。」
「現在才發現,我對她,只是因為以前在一起時,沒完全得到。」
他無助地擺弄保溫桶:
「池念,我還是喜歡你。」
「其實,你是唯一那個,在我和我媽最糟糕的時候,還站在我們這邊的人。」
我們站在醫院走廊,光線灰撲撲的。
來來往往是穿病號服的人和家屬,沒人想在意兩個僵持不下的年輕人。
他突然往前一步,又不敢碰到我,只能把手攥成拳垂在身側:
「池念。」
「我想,把以前走錯的那段路,重新走一遍。」
我覺得有些好笑。
「紀景行。」
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那條路是你走斷的。」
「你站在原地看,我流血,你只會嫌我哭得難看。」
「現在你說,想陪我再走一次?」
「太讓人作嘔了。」
我轉身往外走,身後只剩紀景行和那碗慢慢涼下去的湯。
11
凌晨,我提著行李箱去了機場。
青雲鎮。
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很適合「從頭來過」的小地方。
一落地,我就明白了為什麼外婆總惦記這裡。
半年時間,我住在河邊的客棧,白天接一些設計私單,晚上坐在江邊看廣場舞大媽吵架。
手機里有關紀景行的聊天記錄,我一條都沒刪。
只是把通知關了,慢慢往下沉。
周硯周而復始得跟我分享日常,直到有一天和我說:
「今天,我做了個你不知道的決定。」
那段時間,沒人再提起「紀景行」三個字。
但紀景行的消息源源不斷,然後在免打擾里石沉大海。
又是一個陰天的下午,我去鎮口的菜市場買菜。
轉出最後一條巷子時,有人叫了我一聲:「池念?」
我回頭。
周硯站在不遠處,背著個簡單的雙肩包,和夜市裡所有背包客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在這?」
我有點驚訝。
他走近兩步,伸了伸懶腰:「加班到崩潰,休假了。」
「一直想來青雲鎮看看,聽說這兒適合……」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我手裡那袋剛買的青菜和番茄上,笑意更深了一點:
「適合重新把生活撿起來。」
我們對視了一秒。
我忽然也笑了:
「那你來對地方了。」
「歡迎光臨。」
12
周硯開始陪著我,日常買菜,看大爺大媽跳舞,在落日下,看著我設計出的那款情侶項鍊,越來越飽滿。
直到周硯到來的第二個月,我終於將設計稿發送。
這段時間,讓我覺得十分安逸,好像日子這樣繼續過,也很美好。
只要一個月,我就能拿到那套成品項鍊。
我已經想好,要將它送給誰。
發送完稿件,我和周硯在河邊買菜。
小攤老闆跟我們混得熟了,見我們一起挑菜,順嘴叫了一聲:「小兩口又來啦。」
我懶得解釋,周硯笑著應了一聲,說番茄再給我多挑兩個熟的。
回客棧的路口,我餘光一偏,就看見了紀景行。
短短兩三秒,他看清了我們。
我拎著菜,周硯替我接過手裡的袋子,很自然地換到我這側,幫我擋了一輛擦身而過的電動車。
紀景行眼眶猩紅,不敢朝我邁出那步。
手機當晚就震個不停。
是個陌生號碼:
「青雲鎮真的很美。」
「能不能見一面?」
「哪怕十分鐘。」
我又將這個號碼拉到免打擾。
半小時後,我被堵在客棧門口。
紀景行從陰影里走出來,聲音暗啞:
「你換城市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找了你很久。」
我瞥了他一眼,
「所以呢?」
他嘆了口氣:
「我們這麼久沒見,我很想你,池念,我媽不再反對了。你回來,好不好?」
「沒有你在的日子,我覺得自己就是行屍走肉。」
「我確定了,我愛你,我們回去就結婚,好嗎?」
他目光瞥到我手上的設計稿,語氣驚喜:
「你把這個設計出來了?」
「池念,你果然沒放下我,這就當作,我們的結婚信物......」
他伸手就想去碰那份設計稿。
我下意識一收,夾在腋下,笑了一下:「誰跟你說,這是給你的?」
紀景行一愣,臉上的驚喜像被人當頭澆滅:「不是給我的,還能給誰?」
「這款是我們當初一起畫的草圖,你忘了?」
「你說以後結婚,一定要戴上。」
他越說越急,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池念,你別逞強了,你連圖都畫出來了,還說不愛我?」
「還是說,你變心了?」他指著從客棧里出來接我的周硯,他紅著眼,聲音發抖。
「你不可能喜歡上別人。」
「池念,別喜歡別人,好不好.....」
周硯沒接這個茬,只問我:「回客棧嗎?」
我點頭:「回。」
13
一個月,很快。
成品項鍊寄到客棧那天,青雲鎮下了場小雨。
老闆把快遞遞給我時,打趣道:「那是你新的追求者嗎?守著我的客棧,都快守成望妻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