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攔住我,問我為什麼提著行李要搬家的樣子。
我笑著說以後不住這了。
他面色遲疑,問我要不要給程硯打電話。
「打什麼電話,沒看出這幾天少爺明顯不滿意她住在家裡嗎?」
說話的人我後來才認識。
是江月的媽媽。
她撇撇嘴。
「又不是程家的人,這麼多年白吃白喝也就行了,還真把自己當主人了,走了還要通知所有人嗎?」
王叔拉著她,示意她別說了。
江月媽媽不太服氣,卻又顧及我畢竟是程家的客人,翻了個白眼。
我正想說話。
手機滴的一聲響了。
是程硯。
【路上路過一家蛋糕店,有你喜歡的提拉米蘇,晚上帶給你。】
他總是這樣,反覆無常。
昨天還在生氣,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又要和好。
從前,我陪他玩賭氣的遊戲,樂此不疲。
此時,對上江月媽媽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挺沒意思。
程硯一句話,誰都能踩在我的頭上。
【不用了,你和江月玩得開心。】
頓了幾秒,還是打算和他提一嘴搬家的事。
可信息加載轉了幾個圈,前面多了個鮮紅的感嘆號。
程硯把我拉黑了。
12
在逛商場的路上,程硯反反覆復翻了十幾遍手機。
明明沒有開靜音模式,手機卻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來電。
程硯感到全身焦躁不安。
擁擠的人群和嘈雜的聲音令他煩躁。
鼻尖不是許安身上清清爽爽的沐浴露香氣。
空氣渾濁不堪。
蛋糕包裝袋在他指尖不斷摩擦。
還是買了。
許安既然已經低頭,那他得給她一個台階。
許安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應該知道他的脾氣。
她怎麼可以和他冷戰、不理他?
她怎麼能夠把他送給她的禮物送給別人?
是許安做錯了。
如果她回家向他道歉,他就勉為其難原諒她……
13
「安安,你能來幫幫我嗎?」
浴室傳來聲音,熟悉的稱呼令我愣了一下。
很快反應過來,跑過去。
謝昀穿著家居服狼狽地倒在門邊。
水汽將他的皮膚蒸得發紅。
他看見我,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好看的笑。
「對不起,我什麼事也做不好。」
我沒說話。
伸手到他的肩膀下面,把他撐起來。
謝昀的腿不能動,可我每次扶他,意外感覺挺輕的。
「一米八五這麼輕嗎?」
話一出口,我才覺得說得不對。
謝昀卻好脾氣地笑笑。
「東西準備好了嗎?」
我愣了下,有些恍惚。
下個月,我要去國外讀大學了。
要是之前,我想都不敢想。
一個月後,謝昀來接我,我發了個「行」之後立馬就後悔了。
我討厭像踢皮球一樣在幾個地方輾轉。
謝昀找到我。
一身筆挺的西裝,姿態挺拔,眉眼深邃。
哪怕坐在輪椅上,也氣勢逼人。
見我的第一面,他眼底晃了晃,雖然在笑,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開心。
「許小姐嫌棄我是個瘸子?」
我本來還真有點。
不是嫌棄,是厭煩。
可是對上他的人,這些想法一點也沒了。
沒等我回話,他勉強扯了扯唇,將一封信遞給我。
是爺爺的字跡,他擔心自己去世後,爸媽不管我。
就拜託自己當年的老友謝家爺爺,關照我。
原本,我在程家過得好,謝昀沒主動找上門。
直到江月出現,我要被掃地出門的消息傳出來。
「娃娃親什麼的你不用放在心裡。」
謝昀安撫我,說結婚的事是開玩笑,還說爺爺給我留下了一筆錢,夠送我出國留學。
我承認,當他說出「你自己做主」的時候,我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在我不長的人生里,很少有我能夠自己做主的事情。
「嗯,準備好了,是下個月走吧?」
我朝他笑了笑,正準備把事情問清楚。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小安,你有時間能回來一趟嗎?」
語氣急促慌張、猶豫遲疑。
是張姨。
14
時隔一個月,我沒想到回到程家是這樣的場面。
雖然做了心理準備,眼前一片狼藉還是令我一驚。
飯菜被打落在地上,滿地湯汁。
張姨和其他幾個阿姨站在旁邊,臉色驚慌。
程硯一雙眼睛紅了,從我出現開始就一瞬不瞬地咬牙看著我。
張姨看見我,臉色一松。
「小安,你可算來了。」
「少爺也不知道怎麼了,這一個月都吃不下飯,心情也很糟糕。直到今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盤清炒西蘭花,少爺突然就生氣了。」
我有些發愣,不喜歡西蘭花的不是程硯,是我。
因為顧及我,吃飯的時候很少做這道菜。
我沒理解,也不打算探究程硯為什麼因為這盤西蘭花生氣。
「少爺情況很差,我實在沒辦法,才給你打電話。」

程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斷張姨的話。
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反應。
我抿了抿唇,低頭避開程硯的視線。
「這種事情不用叫我,你們找江月就好,她有經驗。」
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程硯臉色一變。
一個月沒見,他的脾氣更壞了。
「不用叫你?你什麼意思,許年?」
「有必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就和我吵個架,一個月不回家,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硬氣呢。」
「張姨說了那麼多,你都沒有問一句,問我為什麼不高興,問我哪裡難受。」
「許安,你不打算管我了是不是!」
程硯眼睛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是指責、嘶吼。
程硯已經很久沒這麼失控過了。
小時候唯一一次發這麼大脾氣,也是以為我要走。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飯、不出門、不說話。
彆扭又驚慌。
那時候也是。
他紅著眼睛問我。
「許安,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當時我是怎麼說的。
我的心都要被揉碎了,牽住他的手告訴他:
「不會不要你。」
曾經的我,把程硯所有的彆扭和傲嬌當作兩人之間獨特的相處模式,他像一個沒有安全感又占有欲極強的小孩。
霸道地要占有我所有的關注。
我既驚訝又暗自欣喜他對我的依賴。
可這樣的關係一旦出現第三個人,性質就不同了。
程硯現在不是小孩,哭鬧不會解決問題。
「是的。」
語氣輕緩,抬眼認真看向他。
程硯顯然沒料到,怔了一瞬,眼底閃過驚慌。
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
怎麼不低頭,不小聲道歉哄他。
他呆了一會兒,暴怒的神色化作茫然。
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你怎麼這樣……」
15
我離開程家那天,程硯全程紅著眼。
卻始終沒有上前。
就在我以為一切了結的時候,江月找上了門。
那天,她顯然因為程硯的反常而生氣。
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鬧起來。
只是咬著牙不甘心地看著我。
原來她也會審時度勢啊。
從前的驕縱都是仗著程硯對她的特殊。
如今看出程硯的情感鬆動,她也慌了。
江月看著我,眼圈泛紅。
前所未有的低姿態讓我意外。
「許安,你不喜歡程硯了對吧。」
語氣陳述肯定。
我眨了眨眼,沒反駁。
「我看出來了,你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壓根不一樣。」
她突然語氣急切,眼神炙熱。
「那你把他讓給我,不要再出現了好不好,這樣哪怕他找你,你不回頭,過一段時間他也就放棄了——」
「憑什麼?」
江月一愣,臉色微變。
「你不喜歡程硯,還要吊著他?」
我簡直驚嘆。
調整了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昨天的情況,你已經看到了,現在不是我在糾纏他。」
我笑笑。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惡意。
「如果我和他說,把你趕出來,我就回去,你說他會同意嗎?」
江月的臉色逐漸變白。
你看,她也不是那麼出淤泥而不染、視金錢如糞土。
來的時候,她那麼抨擊和指點的富貴。
如今卻生怕從手中溜走了。
「你!」
滾燙的咖啡飛濺,卻沒落在我的臉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擋在身前。
是程硯。
他手背立馬紅了一片,卻沒感覺似的。
上下緊張地打量我。
幾天不見,他竟然顯得有幾分小心翼翼。
程硯放開手,看向我。
「是因為她嗎?如果你不喜歡,我讓她走。」
他都聽到了。
可他沒有發脾氣,沒有急不可耐地質問,只是安靜站在我面前。
乖巧又無措。
我愣了一瞬。
程硯從來沒有這麼乖巧過。
一個月的分離、多日的冷淡,他也察覺出了我態度的轉變。
曾經他別說受傷,皺了皺眉頭,我都緊張得不行。
可現在,我看了一眼他泛紅的手,語氣格外平靜。
「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程硯嘴角的笑意僵住,臉色漸漸變白。
他眼圈發紅,好半天憋出一句。
「別這樣,安安。」
16
我從來沒見過程硯這樣害怕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