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掛在臉上的眼淚，一時間也不知道擦還是不擦才好。
9
我哥和嫂子過完年後真的去扯了離婚證。
嫂子很果斷地帶著粥粥離開我們家。
她們走的那天，我媽站在門口想拉嫂子，但被嫂子輕輕推開了。
粥粥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揮著手跟我媽說再見。
待她們坐電梯離開後，我媽才回到家裡捂著臉痛哭。
「你現在哭是不是太晚了？他們兩個都登記離婚了，你哭也沒用。現在好了，沒有侄女需要你接送上下學了，你想去種花就去種花，想去給人洗碗就去給人洗碗，沒人攔著你吃苦了。」
我站在一旁，冷聲嘲諷她。
身為她的女兒，我也心累了。
嫂子選擇離開，或許對嫂子和粥粥都是好事。
只要我媽一天不改變過來，這個家就一天都不能生活得愉快。
「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就盼著你哥和你嫂子離婚？剛才她帶著粥粥走，你怎麼不幫忙拉一下。」她抬起臉來，沖我嚷嚷。
「我怎麼沒有良心了？不是你自己說自己沒命享福，在家閒不住，非要出去種花？不是你喜歡吃剩菜，非要當著林叔林嬸的面表演吃苦的戲碼？我現在不是順著你的意，讓你去做你喜歡的事？」
「還有，嫂子是獨立的人，她想走就走，我能攔得住？再說了，她和粥粥走，不還是被你逼的嗎？」
她急了：「你，你……」
「你什麼你？」我瞥了她一眼說，「我跟我哥還有妹妹商量過了，反正你說了喜歡吃苦嘛，我們身為子女的，就應該順從你的意思，讓你開開心心地去吃自己喜歡吃的苦。所以我們以後就不給你轉這麼多錢了，免得你又說我們花錢大手大腳的。」
她噎住了：「那……那你們給我多少？」
我伸出手指，「就我哥 1000，妹妹 800，我 200，一共 2000，反正你喜歡吃苦嘛，錢多錢少你應該是不介意的吧。」
「那怎麼行？你表哥表姐他們工資沒你們兄妹高，每個月都給你們舅媽轉好幾千。」
「那是人家舅媽命好，舅媽也不喜歡吃苦，所以表哥表姐他們給這麼多錢是應該的。」我接話說。
她被我懟得說不出話，最後捂住胸口，指著我，大口大口喘著氣。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別跟我陰陽怪氣的？我吃苦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讓你們兄妹幾個以後輕鬆點，你們為什麼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意……」
她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臉色也霎時蒼白了許多，整個人直直地倒在地上。
我原本還以為她是在演戲。
喊了她好幾聲，發現她是真的被我氣暈了後，才嚇得趕緊打急救電話，把她送去了醫院。
10
到醫院後，我媽的症狀有所緩解，人清醒了過來。
我哥和妹妹也在接到我的電話後，趕到了醫院。
我陪著我媽進門診室。
醫生問起我媽的病情。
我其實也不知道她的症狀，只能等她自己說。
結果她開口就是：「我就是突然被氣到胸痛暈過去了，我的身體平時很好的，我沒病，就不檢查了。」
說完，也不等醫生說什麼，她起身就要拉著我走。
我覺得情況沒那麼簡單，著急地拉住了她。
「醫生，你要不給我媽開點常規檢查的單子？我怕她是乳腺方面的問題。」
「你這死丫頭，檢查不用花錢啊？我又沒病，幹嘛要開檢查的單子？」我媽氣得推開我，自己跑出去了。
醫生尷尬地看著我。
「那這檢查單開還是不開？」
我點點頭。
「開。」
最後我拿著醫生開的單子，到繳費窗口交費。
為了預防我媽看到繳費金額後在醫院鬧，我還得讓我哥和妹妹看住她。
但她最後在檢查室門口，還是看到了繳費的單子，知道了具體金額。
「我都說了我沒病，你是有錢沒地方花了是不是？退了，你現在就拿著單子找醫生把錢退了。這些檢查我也不做了，做了也是浪費錢。」
現場有很多病人都在等著進去做檢查。
他們朝我們看了過來。
我沉住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媽，你是不是真不想治？」
她怔住了，也不鬧了，支支吾吾的。
「你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是不是真不想治？要真是這樣，那我們就不治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家，你以後哪裡痛都不用和我們說，我們也正好省點錢，滿足你吃苦的願望。反正你自己說的，你這輩子就是要來吃苦的，這點病痛的苦，你應該也是能受得住的。」
說完，我就扯著她往外走。
她被我這個舉動嚇到了，趕緊甩開我，抱住了旁邊的欄杆。
「我可是你媽！你怎麼能真的不管我！」
「所以你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吃苦對不對？你就是想演戲，就是想讓我們都覺得對你有所愧疚，想我們都覺得虧欠了你太多，應該對你更好，為你付出更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的這番話顯然是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終於不鬧了，緊張地過來拉我，說她願意配合檢查，讓我別說了。
她願意好好配合，我也不想再把事情鬧大。
再怎麼說，她也是我親媽，我不能真不管她。
11
但我媽最終的檢查結果並不好，是乳腺癌。
我們都又氣又心疼。
小時候我爸工作忙，家裡的大小事務都是我媽在干。
那時候她是真的苦。
現在我們都長大了，就想把所有好的東西給她，讓她在家裡待著，給她很多錢，讓她享福。
結果她呢，明明可以享福了，卻還是要去吃苦，還把我們每個人都弄得很難受。
現在好了，她的擰巴拆散了哥嫂的婚姻，還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
萬幸的是，醫生說她這種情況可以做手術。
我們兄妹幾個問她治還是不治？
她這次總算沒擰巴了，同意了做手術。
12
我的工作時間比較自由，也容易請假。
平時在醫院照顧我媽的事就落在了我身上，我哥和妹妹則共同承擔我媽的全部醫療費用。
和我媽同病房的阿姨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好幾次都羨慕地開口：「你真是好福氣啊，有兒有女，個個都那麼孝順，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我媽剛做完手術，身體還很虛弱。
但也接話說：「是啊，我是命好。」
那一刻，我都覺得她轉性了，甚至覺得我哥和嫂子離婚冷靜期過後都不用去扯離婚證了。
結果過段時間，她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後，又開始作妖了。
她做手術和治療期間，我為了減輕她的痛苦，都是讓醫生給她開最好的藥，和用最好的治療方案的。
這花費的錢自然也比普通的治療方案高。
為了不讓她多想，我們兄妹幾個從未在她面前提到過具體的治療費用。
直到她趁我不注意，翻了我的包，看到了繳費清單。
那上面幾萬幾萬的繳費記錄，讓她霎時看紅了眼。
然後她就跑到了主治醫師的面前撒潑打滾，罵人家沒有醫德。
「你們這是趁火打劫！我不就是生個小病而已，為什麼要給我開那麼貴的藥？退錢！你們給我退錢！」
在場的病人和家屬都對這個話題很敏感，紛紛駐足圍觀。
她的主治醫師皺起了眉頭解釋：「鄧愛芬女士，我給你開的藥和治療方案，都是經過你女兒同意的。」
「那也是你故意在她面前誇大了我的病情，她才會同意的。」她依然在撒潑，「我就是小病，不然也不會好得這麼快。」
醫生很無奈，扭頭吩咐旁邊的同事喊我過來。
我到場的時候，我媽正抱著醫生的腿。
醫生為難地看向我。
我沒再慣著我媽，開口吩咐醫生：「醫生，就聽我媽的，她喜歡受罪就讓她受吧，以後不用給她用那麼貴的藥了。」
我媽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遭遇什麼，美滋滋地仰著頭對醫生說：「聽到沒？」
醫生表情裂開，但還是點點頭，然後把腿從我媽的臂圈裡抽出。
現場的圍觀群眾也總算是弄明白了，不是醫生沒有醫德，而是我媽非要沒苦硬吃。
13
原本我嫂子是要來看我媽的。
但現在來看，我媽根本就是死性不改，我就讓我嫂子先別來了。
嫂子也沒多問，只是回了句：「你辛苦了。」
我知道她意有所指，只能回了個嘆氣的表情。
14
接下來我媽的治療中，如她所願，醫生給她用的藥和治療方案都沒以前好了。
好幾次治療中，她都痛得直哭。
然後跟我哭訴，說化療太苦了。
我沉默了會, 回她：「可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不就是想吃這種苦嗎？」
她搖搖頭：「不吃了, 我吃不了這種苦。」
我只好再次找到醫生，把藥用回最貴的那種。
這下，她總算沒再提錢的事了。
15
經歷了 3 次化療後，我媽的病情總算是穩住了。
我們把她接回了家, 還給她請了保姆專門照顧她。
我們本意是不想她太⾟苦。
可她天天在家裡鬧, 不僅把保姆趕了出去, 還偷偷去做體檢, 想去種花。
她還是忘不了種花那活兒。
不過她的體檢報告不過關，⼈家沒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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