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前世李夢蘭多次寫信提到回城，他都沒鬆口。
他怕程妙多想。
怕她難過。
怕她傷心。
只是後來李夢蘭忽然命喪西北，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不顧一切去帶她回來。
畢竟，兩家世交，他是哥哥。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夢蘭孤零零地留在西北鄉下。
那樣，她肯定會害怕。
如果不帶回她，他就算死了，到了陰間，也沒臉見兩家父母。
與李夢蘭合葬的話，其實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本想著程妙會求求他。
哄哄他。
他就撤回。
但是程妙太犟了。
她分明眼睛都哭腫了。
卻硬是一句軟話也不肯說。
後來，他想著他死後，身後事是程妙安排。
她那麼愛他，肯定不會讓他與李夢蘭合葬。
哪知道她被兩個孩子逼迫著遵守他的遺願。
從那以後，程妙過得跟個活死人似的。
每天就呆呆地在院子裡曬太陽。
以前愛看的書不看了。
喜歡逛的街也不逛了。
就連他生前給她買的衣服，她也從未再穿過。
她日漸消瘦，短短一年，便魂歸大地。
迴光返照時，她很淡然，沒聯繫沈家任何人，連兒女也沒說。
只找了朋友，淡笑著讓朋友在她死後立馬火化，把骨灰灑進運河。
她說想到處看看，不想困在京城了。
他聽著這些話心如刀絞，程妙曾經跟他說過很多次想到處看看。
但是，他一次也沒做到。
而她一直尊敬愛重的婆婆，用愛養大的兒女，一直沒發現她死了。
直到婆婆受傷住院，需要人照顧，兩個孩子需要用錢，才想起程妙。
他們找不到她，便在她的舊居低聲咒罵。
說他死了，她就不回家，是不是在外面找了野男人，玩瘋了夜不歸宿。
聽著這些傷人的話，沈建華怔在原地。
他悔啊。
恨不得打死兒女。
也恨自己當年覺得母親孤單，把兩個孩子送到她膝下，讓她教歪了兩個孩子，對程妙的不滿如此之深，他卻一直沒發現。
都是他的錯。
他氣狠了，眼前一黑，沒想到竟然重生了。
重生在新婚夜，沈建華本想此生好好補償程妙，跟她好好過日子，再也不鬧了。
但，嫁過來的卻是李夢蘭。
難道妙妙也重生了？
她竟然看著他娶別的女人？
她，不要他了嗎？
沈建華想到這裡，再也躺不住。
不！
不行！
他要把程妙找回來！
10
昨兒沈建華在婚房那麼一鬧，流了那麼多血，沈母嚇壞了，請了醫生來看，不少人都知道新娘子換了。
程家那邊，自然也知道了，亂成了一團。
沈建華趕到程家時，程老頭正在發脾氣，地上砸了一地的東西。
「妙妙呢？」
沈建華氣勢外放，聲音冷得沒什麼溫度，「你們對她動手了？」
程老頭被他責問，氣得眉毛倒豎，但又不敢不答，「不見了，不知道躲哪兒去，倒是溜得快！」
堂妹痴痴地看了沈建華許久，在他找了一圈程家屋子，確認程老頭沒撒謊後，抬腳離開時，衝上去抓著他的袖口，淚光瑩然：
「姐夫，你快去找姐姐啊，她昨晚就不見了，她一個女孩子要是遇上什麼，嗚嗚……」
「不用你操心！」沈建華冷漠地扯回袖口，大步離開沈家，直奔警局。
他家在警局有點關係，沒花多少時間，就查到程妙買了火車票，去往海市研究院。
「你這個媳婦挺厲害的，海市研究所多牛逼，多少人想進去，就連我叔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都沒成！」
沈建華與有榮焉，驕傲地勾了勾唇角。
「哎，你可趕緊去追吧，昨天這事你辦的太糊塗了，連自個媳婦都認不出來，接了李夢蘭回去。」
沈建華笑容凝固在臉上，急匆匆跑回家拿錢。
買票時被告知去海市的票最早也要一個星期之後，他加了許多錢跟旁邊的人換了一張今晚的票。
沈建華在海市研究院門口蹲了好幾天，都沒蹲到人，心中越來越慌。
這一天，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揚起嘴角跑過去：「妙妙！」
一堵人牆擋在我面前，沈建華聲音輕快：
「妙妙，跟我回去，我們重新結婚！」
我神色冷淡，「那李夢蘭呢？」
「我只是把她當妹妹而已？那天娶錯了，自然不算數。」
「妹妹？」我眸光微閃，「你也回來了？」
沈建華激動點頭，「我們重新開始，讓前世塵歸塵，土歸土，這輩子好好過！」
我忍不住嗤笑：「那就別裝了，沈建華，放過我，行不行？」
「讓前世塵歸塵，土歸土？那時你把工資糧票給李夢蘭大半，卻讓你媽以為是我花錢多？那麼多年，不給我一個好臉色看。」
「明明娶我是為了替李夢蘭占著位置，卻誤導你爸媽以為是我勾引你，罵我狐狸精，什麼髒水都往我身上潑。」
我閉了閉眼，「我孕晚期，馬上就要生的時候，你說有緊急調研工作，要出遠門，我忍著不舍，送你去車站，支持你的事業。結果呢，你去西北找李夢蘭了，你知道我翻到那本日記時，有多崩潰嗎？」
「生完孩子，我疼得起不了身，你媽只照顧孩子，我吃不上飯，喝不上一口熱水，就連上個廁所都做不到，好不容易求人幫忙請來月嫂照顧，立馬被她趕走。」
「我餓了好幾天，多虧病房裡其他人看不過去，幫了我。那個冬天水很冰，飯好冷，我總想著你回來就好，我多天真……」
沈建華顫著聲搖頭：「我、我不知道這些。」
「給李夢蘭錢，只是因為愧疚，想彌補她。」
「你孕晚期時，她生了一場大病，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需要做手術，我才趕過去照顧。」
我看著遠方：「沈建華，別解釋了，既然有幸重來，就遵守本心吧，別日後又後悔。」
「你連我們的孩子也不要了嗎？」沈建華徹底慌了神，眼睛紅得跟兔子眼似的，仿佛下一秒眼淚就要湧出來。
「哈哈。」我笑出了眼淚，「我要他們幹嗎？」
兩次生產之痛。
多年嘔心瀝血。
只換來他們維護沈母，維護李夢蘭。
沈建華連忙擺手：「這輩子我們自己養，他們肯定乖巧聽話！」
「不要！」
「我不要他們！」
「也不要你！」
「你們，都讓我感到噁心！」我惡狠狠道。
沈建華心中澀然，這些話句句似刀，刀刀扎在他的心口。
他伸手想牽我，「妙妙——」
「髒，別碰我！」
沈建華的眼淚無聲滑落，「妙妙，跟我回去，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我不！你的存在，就讓我作嘔！」
眼淚模糊了沈建華的視線，心臟不斷傳來尖銳疼痛，他忍不住單膝跪下，鬢髮被冷汗打濕，他疼得幾乎不能呼吸。
不該是這樣的。
他們的結局，不該是這樣的。
11
那天之後。
沈建華消失了大半個月。
再度出現，他能進研究院了，天天堅持不懈地給我送飯。
我把餐盒丟進垃圾桶，「沈建華，你知不知道你廚藝很爛，食堂阿姨做的比你好吃 N 倍。」
又給我買衣服。
我抽出剪刀，剪爛了丟回去。
「曾經想要的東西，現在對我而言，只是累贅。」
「你也是。」
「好聚好散，對誰都好。」
沈建華像個犯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碎布。
他的手不斷顫抖，眼淚落在碎布上，暈出一團又一團深色印記。
再後來，我升職了，有了專屬辦公室。
我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去食堂吃。
也沒再見過沈建華。
12
三年後。
我代表海市研究院來京城開會。
重踏故地。
我身著職業西裝，住最好的招待所，出行有專車接送。
在華大做演講，沒有看到沈建華，我勾了勾唇。
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娶了李夢蘭這個資本家大小姐，定然會被對家追著舉報。
講師工作都難保住，又怎麼能評教授？
回到招待所，找人打聽了下沈家的情況。
果然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計劃發展。
沈家亂成一鍋粥。
沈父竟然年初就被活生生氣死了。
沈建華日日酗酒，醉生夢死。
李夢蘭以淚洗面。
沈母看著更是像老了數十歲。
遠遠地看見我，她轉頭就跑。
自覺沒臉，無顏見我？
程家找上招待所。
這一次，人來的比從前過年還齊。
老頭子、爸媽、叔嬸、姑姑姑父、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就連我爸媽離婚後生的孩子也來了。
呵。
真齊全。
不過，我為什麼要見？
棄我去者，我一個也不會再要！
酒店吃飯時，沈建華倒是本事通天，來到了我跟前。
他沒了從前的意氣風發，只剩頹喪：「沒有你，我果然一事無成。」
我點頭。
「正常。」
「你本來就無用。」
「前世我包攬家務, 家裡任何事都不讓你操心。」
「你做研究時, 大型複雜的計算，也是我幫忙計算的。」
「可是，這一切，你都看不見。」
「那時你無論如何都要與李夢蘭合葬, 今生娶了她, 卻又像當年對我那般, 任由她被欺負。」
「沈建華, 你懦弱又可笑，哪裡配得上我？」
「前世遇到你時, 我被老頭子步步緊逼，年紀小, 性子單純, 喜歡你英俊的臉, 愛你對我的大方。」
「我一心一意為你好，為我們的小家好, 年邁時落到那樣悲慘的地步, 我認栽, 買單, 離場。我從來不是依靠你才能活, 我只恨自己當時眼瞎。」
「是我對不起你。」沈建華紅著眼眶：「不說這些了, 我這幾日, 總夢到兩個孩子。」
其實我也夢到了。
他們在我的夢裡哭。
不停地喊我媽媽。
求我原諒他們。
說欠了我因果。
我不原諒他們。
他們死了, 也只能在陰間受折磨，根本無法投胎轉世。
可是, 我為什麼要原諒？
不。
我誰都不原諒。
他們吸著我的血, 踩在我的骨頭上，卻那麼對我，比沈建華還可惡。
痛苦吧！
就這樣一直痛苦！
知道我與沈家、程家的私人恩怨，想要跟我合作的，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 兩家被打壓得前所未有的慘。
程老頭和沈建華求到我⾯前, 讓我高抬貴手。
他們不求我幫家⾥，只求我在外人⾯前表露不再針對他們的態度。
「哈？」我只覺得聽到了天⼤的笑話, 「我為什麼要高抬貴手, 看到你們這樣, 我很⾼興。」
我就是這樣睚眥必報的⼈。
料想李夢蘭嫁給沈建華，兩個人都不會好過，沈家也會人心分離, 所以當初撮合他們。
也知道堂妹⼼⽐天高，才故意亂了她的心境。
更知道程家⼈想看下一輩成才, 所以切了他們所有後路。
翻身後, 不翻臉。
那不是我。
後來，聽說李夢蘭難產⽽死。
沈建華酗酒⽽亡。
沈母中風癱瘓。
程家⼈灰溜溜地回了⽼家。
]
被騙⾛了所有錢財。
祖業也沒了。
活在窮困潦倒中，⽇⽇爭吵，⽼頭子吐血⽽亡。
年輕⼀輩無人成器, 彼此埋怨, 今日你算計我，明日我找你麻煩, 沒一個有好日⼦過。那天，走出辦公室時，和煦的陽光灑下來。
明媚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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