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到最後,她嗓音幾乎劈了叉。
隨後我才知道,蘇慕綰在被問話的時候,沒撐住暈了過去。
蘇家人頓時亂成一鍋粥,一行人抱著蘇慕綰就朝醫院跑。
進了醫院,蘇啟明指著我咆哮:
「我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讓你給她償命!」
我縮在幾個執法的公安身後:「公安同志,太可怕了,他們居然想草菅人命!你們可要保護好我啊!」
林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那可是你妹妹啊!」
「我們有血緣關係嗎?你說她是我妹她就是我妹?」我懟她。
「她就是你妹!當年雖然抱錯了,但我們養了她快二十年,這個感情誰也替代不了,你別以為你是我們親生的,你就能為所欲為,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蘇振東唾沫橫飛地咆哮。
我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他兩眼,回頭對旁邊的公安同志道:
「他可真容易,一句抱錯了就要我一個腰子,我是大冤種嗎?這種爸媽,我可不敢認!」
林綰當場被氣哭,指著我話都說不出來。
又聽我說:「我真是抱錯的,那我回來這麼久,你們有誰問過我之前過的什麼日子嗎?」
6
李家重男輕女,我這具身體小學沒畢業就輟學回家,每天要干多到數不清的農活。
小時候體力不行,做事情手腳慢了,不是挨打就是挨罵。
拳打腳踢還好,我最怕的是養父母抄傢伙。
那樣,必定傷筋動骨。
記得最嚴重的一次,我肋骨都被打斷了好幾根,還大冬天被扔在外面,要不是有鄰居看不下去,我不是被疼死,就是被凍死了。
至於干農活,天氣暖和還好,一到冬天,我手上的凍瘡就從來沒癒合過,到如今,好幾根指頭都變了形。
我都回蘇家一個多月了,可從來沒人問過我。
明明是血親,卻總是用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覺得能把我從農村接上來,就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我就得感恩戴德。
我聲淚俱下,一邊講我這些年的遭遇,一邊拉著個女公安看我身上的傷。
旁邊有個湊熱鬧的大姐,看了我手上一道半臂長的刀疤,沒忍住驚呼出聲:
「天哪,這還是個人嗎?心怎麼能狠成這樣?就因為豬草沒打完,也不能用鍘刀切你的手啊!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他家孩子,所以可著勁兒地折磨你?太可惡了!」
大姐說著,沒忍住抹了下眼淚,回頭看向已經傻眼的蘇家:
「我要是知道我親生孩子被人這樣對待,我能找他們拚命!」
「就是啊,因為摔壞一個碗就把頭給人打破一個洞,簡直喪心病狂!」
我頭上有一塊地方因為小時候破了洞,結痂之後就一直沒長出頭髮,不過平時都被頭髮遮住,看不到罷了。

蘇振東和林綰是在上山下鄉運動快結束的時候才去的鄉下,因為家裡託了關係,也就在臨市一個環境較好的農村。
在他們看來,農村的百姓,根本沒有我說的那麼可怕,但我身上的傷疤,又都是實打實存在的。
「不可能,這一定都是你編的!我姐她爸媽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蘇啟明顯然被嚇到了。
在他的想像里,蘇慕綰的爸媽應該跟她一樣溫柔善良才是,怎麼可能那樣惡毒?!
我看向秦修遠:「你說呢?秦先生。」
秦修遠去接我的時候,剛好遇到我被李家人嫁給老鰥夫。
那時我渾身是傷,還被下了藥。
那種情況,我不信他什麼都猜不到。
只是不在意罷了。
見我嚴肅盯著他,秦修遠沉默片刻別開了眼,最後含糊說了句:「那邊民風確實不太好。」
「你爺爺就是教你這樣含糊其辭的嗎?你敢用你的名譽和前程發誓,你不知道我都遭遇了什麼?」
秦修遠爺爺是個老好人,為人正直磊落。
7
秦修遠一臉複雜又痛苦地看著我。
沒等他說話,周圍看熱鬧的大姐阿姨們就群起而攻之,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我深知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早就想著該怎麼才能把事情鬧大,得到應有的輿情關注,才能真的保證自己的安全。
所幸蘇慕綰是個好樣的,怕我在警局解決不了問題,還帶大家來醫院這個人民群眾聚集的地方。
那我必然不能讓她失望。
之後熱心群眾在了解完我和蘇家的恩怨之後,不僅罵了秦修遠,還將我那對親生父母也罵得抬不起頭來。
「你們生而未養,還希望她能割肉以報,臉不要可以捐出去做城牆,炮彈都打不穿!」
「就是!你們自己要養女,幹嘛不割自己的腰子去救?也知道割了對你們影響大,所以才找個替死鬼?」
「也不想想,都這個年代了,誰家對閨女還那樣?照我說,那家人肯定是故意把兩個孩子抱錯的,所以才可著你們閨女折騰,你們還費盡心機做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簡直太蠢了!」
他們頂不住那樣的壓力,紛紛敗走,我卻抓著公安同志不放:
「我不是蘇家的女兒,我要求把我的戶口遷出來——」
聽到我要遷戶口跟他們劃清界限的時候,蘇振東和林綰都懵了,就連一直以來覺得我會賴上蘇家的蘇啟明都卡殼了一瞬。
可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個聲音:「不能遷戶口。」
8
來人是我生理意義上的奶奶。
蘇振東和林綰訕訕迎上去:
「媽,您怎麼來了?」
老太太滿頭白髮在後腦勺上挽成了個服服帖帖的髻,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但精神很好,如今被返聘回高校做老師。
我只在認親宴那天見過她,唯一的接觸就是老太太給了我一個紅包。
她有些嚴厲,上上輩子我不敢往她身邊湊,但聽蘇家人說,我跟年輕時候的老太太很像。
大概也是這個原因,林綰不喜歡我。
畢竟她們婆媳關係可不怎麼樣。
「奶奶。」蘇啟明也有點怕老太太,躲在林綰身後跟老太太打招呼。
老太太瞥了他們一眼,朝我走來,打量我兩眼後,回頭看向蘇振東他們:
「蘇慕綰的病,醫生都說了,暫時不用換腎,你們在急什麼?非要把兩個姑娘都折騰出個好歹,才高興?」
「不是的媽,醫生說了囡囡這個病,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腎源,早換會比晚換更好,我們也是沒辦法了。」
林綰趕忙出來解釋,但她怕老太太,所以一邊說一邊扯了扯蘇振東。
「媽,阿綰說得沒錯……」
老太太面上沒什麼表情,看了兩人一眼:「所以你們就要犧牲自己的親生女兒?」
「不是這樣的,她從小生活在鄉下,身體那麼好,少一個腎又沒什麼關係,再說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這也是為她積德……」林綰狡辯。
「可據我所知,啟明的腎臟配型,不是成功率更高嗎?你怎麼不替他積德?」老太太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媽,你說什麼呢!啟明是男孩子,這怎麼能一樣?」
這時旁邊有看熱鬧的大姨忍不住了:
「呸!有什麼不一樣?偏心就偏心,說那麼好聽幹什麼?」
「就是!」
老太太臉上表情適時帶上了點嫌棄:「你聽聽你說的是不是人話?」
9
最後結果就是老太太把蘇振東兩口子罵了一頓,拍板,讓我去了她的住處。
「你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回去的路上,老太太問我。
我想了下:「我想讀書。」
上輩子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去參加一次高考,奈何身體不允許。
但就算長期在醫院我也沒放棄,一直有在自學,不懂的就問幾個認識的醫生;
他們知道我想去參加高考,都很關照我,每次講問題都給我講得很透徹。
眼下有這個身體條件,我一定要圓了這個夢!
老太太沒想到我會說這個,稍微詫異一瞬後:
「我明天給你拿一套教材,你先看,有不懂的就記下來,到時候我找個人教你。」
我沒想到老太太這麼好說話,而教材也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所以我很爽快地給她道了聲謝。
老太太嗯了一聲,又聽我說:「還有……我想去 G 市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給她說,我要找的人是我上輩子的親媽,但我也不想騙她。
她如果不同意,我就自己去想辦法,反正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找我媽。
老太太看了我半晌,就在我以為她會拒絕我時,她說:
「G 市很遠,你打算怎麼去?什麼時候走,去待多久?」
「我可以先坐火車過去,之後轉大巴……」
上輩子我姥姥去世時,我曾跟我媽一起回過一趟她的老家,是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
認真聽我說完,老太太又問:「你打算自己一個人過去?」
我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話,您能幫我安排一個孔武有力的保鏢嗎?」
10
第二天我拿到當下最齊全的一套教材,從一年級到高三。
奶奶說:「陪你去 G 市的人,我幫你找到了,但他在出任務,還得等兩天才回來,這兩天你先看看書。」
我心裡感動,脫口而出:「奶奶,您太棒了,您簡直就是我的神!」
上輩子我跟老太太接觸不多,記得在不久之後,她會因為腦梗癱瘓,最後被蘇振東他們送去了一個療養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