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三歲便可提筆作詩的雲墨生,腦子真好使。
我不由問他:「雲相這樣幫我,也是想造反?」
他沉默半晌,扯開話題:「這是誰給你的?」
我答道:「沈度的母親留給他的。」
雲墨生勾起唇角,冷笑一聲:「還是當將軍的人,竟連虎符都認不全。」
夜風微涼,將他周身的玉蘭香氣吹遍庭院。
我定定看著他,笑而不語。
我們本就是同路人,多年默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終是忍不住低頭:「我身為丞相,眼見百姓困於危難,卻還要為虎作倀,當真不是東西。」
雲墨生的才華和品性我是認可的,便順著給了個台階。
「那為我作倀,如何?」
他鄭重點頭。
他明日就要啟程,護送嫡姐回宮。
我便將從前繡好的皇城結構圖給了他一份,想指幾個點位,讓他提前布置。
雲墨生深深看了我一眼,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
聰明如他,定能察覺我已非從前的林妙。
這時,身後卻閃來一道劍光。
「雲墨生,你找死!」
忘了,沈度還在。
16
二人圍著院子雞飛狗跳。
「深夜騷擾我娘子,你要不要臉?」
「我比你早十年認識妙兒。我知道她愛吃什麼,愛玩什麼,愛看什麼書。你知道嗎?」
「我……」
「這些你不知道,那你總該知道先來後到的道理。」
「我是她夫君!她親手給我縫了護身符!」
「哦?妙兒與我互通的書信,互贈的香囊,三個盒子都塞不下。」
「你……你全都給我扔了!不許留!不許!」
「你是?」
我站在一旁,若非親眼所見,很難想像這是將軍和丞相的對話。
終於,一個追累了,一個跑累了。
二人坐在台階上氣喘吁吁,我才悠悠開口。
「雲墨生,你先走吧,我們在宮中會合。」
沈度緊緊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憤恨。
我忙安撫道:「別擔心,他是我的人。」
沈度換了副表情,顯得有些可憐。
「那我呢?」
「你是我夫君。」
不過是順嘴的事。
沈度還沒咧嘴笑出來,庭院的黑暗處就冒出一顆腦袋。
「那我呢?」
不是,李九昭?
他在我們詫異的目光中,拿出一把火銃遞給我。
「夫人,現在它不需要點火,就能開槍。」
原來李九昭竟獨自研究這火銃到現在。
我有些感動,將那精製的火銃小心翼翼收起來,隨口夸道:
「好,你也是我的人。」
月光下,李九昭麥色的臉上泛起紅暈。
「嗯。」
「嗯你個大頭鬼啊!」
沈度終於崩潰了。
17
我們在蜀地休整了一番。
傷員得到了及時救治,留守蜀地,負責糧草等後備之事。
那些被扣押的朝廷官兵,也大半招了降。
他們尚且年輕,本都是父母疼愛的年紀,卻被抓進軍營,所以對梁朝有天然的恨意。
只有幾個寧死不從的,咬舌自盡了。
蜀地百姓念及宣平侯的恩德,有不少青壯年主動參軍。
李九昭也要跟著我們走。
他打得一手好劍,還知道如何製作火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樣一來,沈家軍的規模空前巨大。
我們兵分三路,攻下關中、山西、湖北三地。

說是攻下,其實並未耗費多大力氣。
天下苦梁朝暴政久矣。
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都有至親被朝廷殘害過。
一聽我們的來意,便城門大開,交付寶印。
倒是幾個叛軍頭子不好對付。
我們有人馬,有糧草,有火銃,可哪怕實力懸殊巨大,他們也要負隅頑抗。
畢竟都是想奪得這天下之人,野心自然不小。
我打了好幾場硬仗,又許了登基後的官職和爵位,才堪堪收服他們。
約莫這樣過了一年,我們終於打到京城門口。
城門隱於薄霧之中,巍峨壯觀,戒備森嚴。
我騎馬走在隊首,仰望著這最初的敵人,也是最後的敵人。
18
「來者何人?」
護國大將軍立於城牆之上。
他四周有十門大炮,弓箭手一字排開,齊齊瞄準我的頭顱。
「你未來的主子。」
我的聲音迴蕩在風中,久久都未散去。
大將軍沒想到沈家軍的首領是個女的,臉上緊張的神色淡了許多。
「姑娘,刀劍無眼,還是把你的夫君叫過來。」
沈度高聲喝道:「我就是!」
大將軍看清楚他的模樣,眉頭緊皺。
「你不是宣平侯的兒子嗎?違逆朝廷就算了,竟還屈居女人之下。宣平侯一世英名,怎麼生出你這種雜碎!」
沈度最初也是不肯的,他堅信男人更會打仗。
但我指揮的戰役都如有神助般,屢戰屢勝。
久而久之,他便從不服轉為了崇拜,甘願聽我號令。
「大將軍既不信我,不如與我比試比試?」
我舉起手中的弓箭。
「我這一箭,若能射中城牆上的箭靶,大將軍便開城門放我們進來,如何?」
大將軍聽完,輕蔑道:
「城牆上哪有什麼箭靶?你莫要再逞強了!」
我問道:「大將軍連女子都怕嗎?」
他的眸光霎時陰冷。
「若你輸了,我要你萬箭穿心而死。」
沈度有些著急地拉住我:
「娘子,城牆上的確不設箭靶!」
我淡淡撇開他的手,搭箭,勾弦。
風速恰合適,一箭穿雲。
大將軍看向天上,笑得十分猖狂。
「我當是什麼女中豪傑,結果連準頭都不知道在哪裡!」
他抬了抬手掌,大喝一聲:「放箭!」
數以萬計的箭羽破風朝我飛來。
沈度想騎馬擋在我的身前,卻已然來不及。
只是那尖銳的箭頭離我一寸之遙時,驟然裂成了兩半。
緊接著,空中的箭羽也碎裂在地,發出陣陣脆響。
正當眾人疑惑之際,無數翠綠色的箭從四面八方飛來,巧妙繞過了沈家軍,直衝向城牆上守衛的士兵。
頃刻間,所有士兵的頸下三寸皆中一箭,不偏不倚,當場斃命。
只有大將軍被射中心窩。
我擦拭著弓身,沉聲道:「您就是最好的箭靶。」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飛雲師?」
這回,輪到我抬手。
「殺。」
19
進城後,街邊的景象慘不忍睹。
數不清的屍體堆疊在角落。
苟活的人們衣不蔽體,蜷縮在橋洞。
只有皇宮的潲水車出來時,他們才跑出來瘋搶一通。
我看得生氣,沈度卻更生氣,拉著我不肯鬆手。
「方才是什麼情況?」
仔細一瞧,他的眼角都是紅的。
我最見不得男人哭,便將玉佩與飛雲師的種種向他耐心解釋。
他的聲音顫抖:「我怎麼不知道?」
「那是你母親的東西,你身為將軍,連虎符都不認識?」
我看他那副受挫的模樣,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不是我,是雲墨生說的。」
好吧,這下他徹底哭了。
美男垂淚固然是幅風景,但如今還有最後一關未過。
那便是攻下皇宮,殺了皇帝。
大軍行至宮門時,並無任何守衛,可眼前的一幕卻震撼了所有人。
宮門之上,竟站著一排光著屁股的女子。
士兵們羞得捂住眼睛,不敢再前進。
人們常認為女子是至陰之物,而男人是至陽之物。
讓女子脫了褲子,便能以陰克陽,剋死這十幾萬大軍的荒謬想法,倒也只有皇帝敢於實施。
沈度緊閉著雙眼,湊到我耳邊:「娘子,要通通射殺嗎?」
我嘆了口氣:「女將出列!」
隊伍中間很快走出一隊人馬。
我領著她們登上宮門,挨個給那些女子鬆綁,分發衣物。
而這些女子面孔都頗為熟悉。
除去宮女嬤嬤外,竟然連後宮妃嬪都脫了褲子站在這裡。
我再次被皇帝的懦弱噁心到頭暈目眩,卻沒仔細看清眼前的人是嫡姐。
鬆綁的瞬間,她便掐著我的脖子來到宮牆邊緣。
「都別過來!」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
20
我回頭看了眼五丈高的宮牆,軟下聲音。
「你要不先穿條褲子?」
「住嘴!」
嫡姐再無往日的貴女形象,噴了我一臉口水。
「我今日也要拉你一同陪葬!天命不該如此,天命不該如此!」
我突然笑起來。
她昏黃的眼珠死死盯住我:「你笑什麼?」
我笑得更大聲:「原來你也聽到了這句話。」
「你什麼意思?」
嫡姐驚恐得戰慄起來,我順勢湊到她的耳邊。
「你以為能當上皇后的人,那麼容易被你淹死嗎?」
那日江邊刑場,我不顧皇帝的阻攔,執著地走向嫡姐時,耳邊正是這句話。
「天命不該如此。」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但攘內安外,重建王朝,這樁樁件件,皆是我做的。
憑什麼受萬人朝拜,享盡榮華富貴的是皇帝?
日後載入史冊,流芳千古的也是皇帝?
是的,天命不該如此,天命不該如此!
那個位置,本該屬於我!
我任由嫡姐抓住我的裙擺,將我拖入水中。
求生的本能讓她踩著我往上浮。
我卻緊緊拉著她的腳踝,與她沉入黑暗無邊的江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