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閃爍,飛快地補充:「或者……你找你弟先借點兒?他肯定有辦法,這救人要緊啊!」
我輕輕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
「媽,陳旭的工資卡,不是你親自保管的嗎?這才幾天,怎麼連看病的錢都沒了?」
婆婆的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往前湊近一點,壓低的聲音只有我們倆能聽清,「錢呢?是貼補老家蓋新房了,還是……又借給你那寶貝小兒子,周轉去了?」
婆婆猛地後退一步,眼神驚惶躲閃,
「是……錢是借給浩浩買車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著急我不能不管呀。」
說著說著,她突然一屁股坐地上,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兒啊……這可怎麼活啊……」
我沒再看她表演,走到繳費窗口,拿出手機,調出支付碼。
「付完錢,我把那張印著金額的白色小票仔細對摺,放進錢包夾層。
婆婆的哭聲停了,她抬頭看著我,臉上還掛著淚,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光亮。
我走到她面前,把繳費憑證的拍照亮給她看,然後收起手機。
「媽,這錢,是我借給陳旭的,有轉帳記錄,有醫院小票。等他醒了,麻煩你轉告他兩件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第一,病好了,麻利點,把婚離了。」
「第二,這筆借款,連同他這些年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一分,都不會少。」
話音剛落,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拿出來看,是新公司領導周姐發來的消息:
「小許,下周一那個重要客戶項目,資料發你郵箱了,好好準備,我看好你。」
我按熄螢幕,最後看了一眼亮著搶救中紅燈的急診室大門,轉身,朝著醫院外明亮的天光走去。
不再回頭。
6
再次見到陳旭。
陳旭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婆婆正喂著半碗沒什麼米粒的白粥。
看見我,他眼皮動了動,沒什麼精神,卻還是努力想擺出點架勢。
「你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語氣卻還是那種習慣性的,「媽說……醫藥費是你墊的,你放心……」
我把手裡捏著的繳費單和幾張列印紙放在他床邊的移動餐桌上,打斷他的話。
「陳旭,這是三萬五千塊的借款憑證,上面有醫院蓋章,和你住院的病歷號、費用明細是對應的。」
我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你簽個字確認一下,或者,你口述同意,我錄音也行。」
空氣驟然安靜。
婆婆的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過那張借款憑證。
看到上面的數字,她倒抽一口涼氣,尖聲叫起來:「三萬五?怎麼這麼多!許佳佳,一定是你聯合醫院坑我們錢。」
她把紙往我這邊一甩,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夫妻一場,你至於算這麼清楚嗎?小旭還躺著呢,你就來要債?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我沒說話,從包里拿出手機,解鎖,點開醫院的官方App,調出完整的繳費明細清單,然後,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
「所有費用明碼標價,你們自己看。」
接著又看向陳旭。
「另外,提醒你一下,你醫保卡綁定的銀行卡餘額不足,很多項目走不了醫保統籌,都是自費。」
我頓了頓,「原因,你可以問問媽,你工資卡里的錢,去哪兒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死水。
陳旭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他母親。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乾澀發顫:「媽……我工資卡里……年終獎,加上這個月工資……少說還有四萬多……錢呢?」
婆婆的臉「唰」地白了,眼神亂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我給景峰周轉了一下……他做生意需要點本金,說好……一周,最多一周就還回來。」

她語無倫次,聲音越說越低,「我哪知道你突然就病倒了,要花這麼多錢。」
我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是之前我留心,從陳旭電腦同步備份里找到的,婆婆銀行卡的流水截圖。
上面有一條顯著的轉帳記錄,收款人陳景峰,金額五萬,時間就在婆婆接管陳旭工資卡後的第四天。
我把這張紙,輕輕放在借款憑證旁邊。
「一周就還?」
我看著婆婆瞬間失血的臉,聲音清晰,「可是我昨天聽以前鄰居閒聊,景峰剛提了輛新車,全款,十五萬左右。」
我抬眼,目光掃過陳旭驟然瞪大的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看來,他這生意周轉得,挺順利。」
陳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那張轉帳截圖,又猛地抬頭看向他母親,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被背叛的驚怒,
婆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手腳冰涼地站在那裡。
7
從醫院出來,我直接去了之前聯繫好的中介那裡,簽了租房合同。
然後帶著甜甜去那幼兒園辦了轉園手續。
傍晚,我正在新租的房子裡組裝一個簡易的二手書櫃,手機響了。
是陳旭的號碼。
我看了兩秒,接起來,開了免提。
「佳佳……」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白天更沙啞,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
「錢的事,我們以後再說,行嗎?」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才繼續:「你先回來吧,媽一個人照顧我,忙不過來,甜甜也需要爸爸,我們……我們好歹是一家人。」
我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旭。」
我對著手機說,聲音在空蕩的新房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需要我提醒你,我們正在離婚嗎?照顧你是你母親和你自己的事,甜甜我會照顧好,她不需要一個認為她只配喝便宜奶粉的爸爸,和一個連她一頓輔食都捨不得喂的奶奶。」
電話那頭是壓抑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至於錢,律師我已經聯繫好了,借款,還有離婚官司,會一起處理,你好好養病,養好了,才有體力去想辦法還錢。」
說完,我沒等他再開口,直接掛斷拉黑。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完全沒了往日的尖利,只剩下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種卑微的討好。
「媽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景峰那個殺千刀的,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著了小旭出院了,可醫生說還得養好久,不能累著,他公司那邊,好像對他也有意見了。」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你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能不能先別離婚?等小旭緩過這陣,身體好了,工作穩了你們再好好過,行不行?媽求你了……」
我站在新家的陽台上,看著樓下零星亮起的燈火。
打斷她帶著哭腔的絮叨,聲音里沒有波瀾,只有徹底的冷靜。
「阿姨,我和陳旭已經分居,離婚程序我的律師已經啟動了,他工作上的事,與我無關,至於錢的問題,我的律師會跟進。」
掛斷,拉黑,動作一氣呵成。
舊房子裡。
陳旭靠在新換的廉價布藝沙發上,身上蓋著條薄毯,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
他剛接到人事通知,因為工作表現未達預期,將他調整至後勤部某,薪資相應調整。
晉升之路徹底斷絕,職業前景變成一片望不到頭的灰色。
家裡也幾乎沒有片刻安寧。
弟弟陳景峰根本沒什麼正經生意,拿去的錢一部分賭輸了,一部分揮霍了,那輛新車也是貸款買的,現在催債電話快打爆了。
母親上門去要錢,被弟弟和新娶的弟媳冷言冷語趕了出來,急火攻心,在人家門口差點暈倒。
「我掏心掏肺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老陳家!你現在怪我?要不是許佳佳那個掃把星挑撥離間,不肯出力幫襯,我們能落到這地步?」
婆婆的哭罵聲能掀翻屋頂。
「幫我?你把我工作都快幫沒了!把家都幫散了!」陳旭的怒吼嘶啞無力,更多的是絕望。
爭吵聲哭喊聲摔打東西的悶響,日夜不息。
那個曾經被婆婆認為即將步入「正軌」的家,如今像個充滿絕望和怨氣的牢籠。
8
幾天後的傍晚,我接著甜甜剛走到租住的公寓樓下,一個黑影就從旁邊綠化帶里竄了出來。
是婆婆。
她頭髮蓬亂,眼睛紅腫,看見我,像是看見了仇人,手指直戳過來。
「許佳佳你個掃把星!害我兒子丟了工作,現在還要把他告上法庭!你是要逼死我們全家才甘心啊!」
她嗓門扯得極大,立刻吸引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大家快來評評理啊!」
她拍著大腿,眼淚說來就來。
「這就是我那兒媳婦!捲走家裡錢,扔下生病的老公不管,現在還要打官司吸血!天下哪有這麼惡毒的女人!這是要我們一家老小的命啊!」
甜甜被嚇到了,往我身後縮。
我把她往懷裡摟了摟,沒看婆婆,直接掏出手機撥了110。
「喂,派出所嗎?幸福小區樓下有人尋釁滋事,跟蹤騷擾,對我和孩子進行人身威脅和侮辱,麻煩出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