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認了自己是如何瞧不起我,在背地裡散播我的謠言。
然後是二嫂孫麗娟。
她一邊寫,一邊不停地抹眼淚,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在信里說,她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嫉妒我的丈夫比她的丈夫有出息,所以總想在小事上占我的便宜,讓我難堪。
最難的是小姑子趙夢婷。
她握著筆,僵持了足足有十分鐘,手就是不肯動。
直到婆婆用殺人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她才屈服了。
她哭著承認,她一直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傭人,從來沒有尊重過我。
她承認,她經常無理取鬧,只是為了享受為難我的快感。
公公趙國棟也寫了。
他的字跡很潦草,信很短。
他只道歉了一件事,那就是他這些年來的沉默和縱容。
他說,他作為一個長輩,沒有盡到維護家庭公平的責任。
最後,輪到了我的丈夫,趙建國。
他拿起筆,看著我,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寫了很長很長。
「江婉,我對不起你。」
「我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退縮和逃避。」
「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在這個家裡受盡了委屈。」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我面無表情地收起了這五封道歉信。
每一封,都像是他們遞上來的投名狀。
婆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試探著問。
「婉婉……這樣……可以了嗎?媽的治療……你能幫忙恢復了嗎?」
我把信紙折好,放進包里。
「可以。」
「錢呢?」
「每家三十五萬六千,一分都不能少。什麼時候錢到帳,我什麼時候打電話。」
大嫂的臉皺成了一團苦瓜。
「弟妹,這……這麼多錢,我們一時半會兒上哪去湊啊?」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本房產證,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賣房。」
「你們不是剛分了房子嗎?」
「正好,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10
「江婉,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趙建國在我身後,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轉身走到了陽台上。
初秋的晚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卻讓我感覺無比清醒。
他跟了過來,在我身邊站定,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對不起。」
他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啞。
我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沒有回頭。
「你已經寫在紙上了。」
「不。」
他說。
「那不一樣。我想說的,不只是那些。」
「我對不起的,是我們的婚姻。」
我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他的懺悔。
「這三年,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普通的辦公室職員,沒什麼大本事。」
「我覺得我一個人撐起這個家,我掙得比你多,所以,你應該對我家裡人更好一點,更忍讓一點。」
「所以每次,我媽,我大嫂二嫂,還有夢婷,她們為難你的時候,我都假裝沒看見。」
「我甚至覺得,那都是小事,你忍一忍就過去了。我不想因為這些事,跟家裡人鬧得不愉快。」
「我現在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才知道,你一個人,默默地扛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
我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燈光下,他臉上的痛苦和悔恨,看起來那麼真實。
可我的心,已經不會再為之起任何波瀾了。
「所以呢?」
我平靜地問。
「你想說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試圖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慌亂和乞求。
「江婉,我想問……我們……我們還有機會嗎?」
「我可以改!我發誓!從今以後,我一定站在你這邊,我保護你,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了!」
我笑了。
發自內心的,卻無比悲涼的笑。
「你覺得呢?」
我反問他。
「趙建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的心,不是今天才冷的。」
「是這三年來,在你們一次次的漠視、羞辱和理所當然中,一點一點,被凍住的。」
「現在,它已經碎了。」
他慌了,語無倫次。
「江婉,你別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不需要了,建國。」
「我們,結束吧。」
11
我走回客廳,沒有再看趙建國一眼。
我對屋裡坐立不安的眾人宣布我的最後決定。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把錢湊齊,打到我的帳戶上。」
婆婆李翠芳急忙開口,試圖討價還價。
「婉婉,三天是不是太短了?賣房子也要走流程的,能不能……寬限一周?」
「不能。」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
「我已經取消了治療方案,重新啟動需要時間。每拖延一天,就意味著多一分復發的風險。」
「你自己的命,你自己看著辦。」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大嫂錢芳華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行!三天就三天!我這就去聯繫中介,就算是虧本,我也要把房子賣了!」
二嫂也跟著點頭:「我也賣!」
只有小姑子趙夢婷還坐在那裡,抱著那本屬於她的房產證,哭哭啼啼。
「那是媽剛給我的房子啊……我還沒住進去呢……怎麼就要賣了……」
我冷漠地看著她,聲音里沒有一絲同情。
「那是你的事,和我無關。」
婆婆此刻也顧不上心疼女兒了,她拉著趙夢婷的手,厲聲說。
「先賣了保住媽的命!媽以後再給你買個更好的!」
事情已經敲定,我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鐘。
我拿起我的手提包,轉身準備離開。
「婉婉!」
婆婆追了上來,臉上擠出討好的笑。
「天都這麼晚了,你……你今晚不在這兒住了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不住這裡。」
「事實上,我早就搬出去了。」
「這三個月,我一直都住在公司的協議酒店裡。」
我的話讓趙建國猛地抬起頭,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看著他,覺得無比可笑。
「你當然不知道。」
「在你媽手術那天,你忙著在病房外扮演你的孝子角色,忙著安慰你哭哭啼啼的姐姐妹妹。」
「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已經叫了搬家公司,把我所有的東西,都從那個所謂的家裡搬走了。」
「你們趙家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注意到。」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了玄關的柜子上。
「錢湊齊了,就轉到這個帳戶上。」
「錢一到帳,我會立刻重新聯繫德國那邊。」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12
三天後的下午,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銀行簡訊。
一筆一百七十八萬的款項,分五次,準時匯入了我的帳戶。
我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我按照承諾,撥通了慕尼黑醫療中心的電話,用德語向我的專屬醫療顧問說明了情況。
「江女士,我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您的信用等級非常高,我們會為您破例,啟動緊急恢復程序。不過,系統流程最快也需要十天左右。」
「可以,謝謝。」
我掛了電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當天晚上,趙建國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江婉,媽的治療……能恢復嗎?」
我隨手回了幾個字。
「正在辦理,十天內會有結果。」
他很快又發來一條。
「我們,真的不能再談談了嗎?我願意凈身出戶。」
我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我找到了他的頭像,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刪除並阻止。
世界清凈了。
一周後,我收到了我的律師寄來的快遞,裡面是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趙建國在財產分割那一欄,確實選擇了放棄一切。
我拿起筆,在我的名字後面,簽下了我的簽名。
這段維繫了三年的,荒唐的婚姻,在這一刻,正式畫上了句號。
又過了幾天,德國那邊發來郵件,告知李翠芳的後續治療方案已經成功恢復。
幾乎是同時,我收到了婆婆發來的一長串的感謝和懺悔信息。
我連點開看都懶得看,直接刪除了對話框,然後拉黑了她的號碼。
從今往後,我們唯一的聯繫,就只剩下那份由醫療中心定期發送的、需要支付的帳單。
半個月後,公司總部的調令正式下來。
我將赴任上海分部,擔任大中華區總監。
離開這座城市的前一天,我獨自一人站在我新買的公寓頂層陽台上。
夜風吹過,吹散了心裡最後一絲陰霾。
我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輕鬆。
那些曾經死死困住我的人,那些曾經讓我痛苦窒息的事,在這一刻,終於都煙消雲散了。
一場持續了三年的噩夢,醒了。
新的人生,正在遠方,對我敞開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