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經地義。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嘴裡一陣陣發苦。
「好一個天經地義。」
我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大嫂錢芳華見狀,立刻陰陽怪氣地開了口,生怕戰火燒不到我身上。
「哎喲,弟妹這是什麼態度?聽你這意思,是想讓媽把錢還給你?哪有兒媳婦孝敬了錢還要回去的道理?」
二嫂孫麗娟也趕緊跟上,扮演著她一貫的「理中客」角色。
「就是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為了錢傷了和氣多不好。再說了,孝敬老人還講條件,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趙家?」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在給我扣帽子。
仿佛我成了那個斤斤計較、不孝不義的惡人。
我看著她們醜陋的嘴臉,忽然覺得跟她們爭辯一個字,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我緩緩地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握在手裡。
「我沒想要錢。」
我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我只是想,在做決定之前,再確認一件事。」
婆婆警惕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江婉,你別想耍什麼花樣!」
我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發自內心,卻不帶一絲暖意,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嘲諷。
我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解鎖手機,找到了那個存了三個月的號碼。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我打開了免提。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客廳里迴響,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一個國際長途,就這麼撥了出去。
04
幾秒鐘後,電話被接通了。
一道清脆、標準的女聲從手機免提里傳了出來,先是一句德語,然後是流利的英語。
「您好,慕尼黑國際腫瘤中心。」
全家人都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困惑。
尤其是婆婆李翠芳,她皺著眉,完全沒搞懂我在做什麼。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表情,拿起手機,用同樣流利的英語回復對方。
我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每個單詞的發音都無可挑剔。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建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巴微張,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大嫂和二嫂臉上的嘲諷也僵住了,取而代?的是一種陌生的驚愕。
他們從來不知道,這個在他們眼中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土氣的三弟妹,居然能說一口如此地道的英語。

電話那頭的女聲立刻變得更加恭敬。
「江女士,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手機,直直地看向婆婆那張瞬間開始變得不安的臉。
「我需要取消編號為MT20240312的後續治療方案。」
「什麼?」
婆婆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我的手機。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停頓,顯然對方也對這個要求感到意外。
「江女士,您確定嗎?根據李女士的病歷,後續治療對她的康復至關重要。」
我看著婆婆臉上血色盡褪,驚恐的表情正在一點點取代之前的得意。
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是的,我非常確定。請幫我取消所有項目,包括已經預約的三年隨訪和所有相關的藥物配送。」
「好的,江女士。但我必須提醒您,沒有後續的靶向治療,病人半年內復發的可能性極高。」
「我明白後果。請立即處理,謝謝。」
我說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婆婆的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她用顫抖的手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瘋了?你剛才……在說什麼鬼話?」
我收起手機,放回包里,動作從容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抬起頭,迎上她驚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沒說什麼。」
「您不是說那八十八萬是孝敬您的嗎?」
「既然是孝敬,那就只是一次性的。我這個不孝的兒媳婦,自然也就沒有資格,再插手您後續的治療了。」
大嫂錢芳華終於反應了過來,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弟妹!弟妹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啊!怎麼能拿媽的身體開玩笑呢?」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開玩笑?
他們當眾羞辱我的時候,可沒有覺得那是在開玩笑。
05
我的丈夫趙建國,終於像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衝到我面前,雙眼通紅,壓低了聲音對我咆哮。
「江婉!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抬起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沒搞鬼。」
「我在做你們希望我做的事。」
「當一個,不配擁有房產,不配被當成家人的外人。」
他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憤怒瞬間被一種無措所取代。
婆婆李翠芳此時也回過神來,她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嘶吼著朝我撲過來,目標是我放在桌上的手提包。
「你把電話給我!現在就給我打回去!你這個毒婦!」
我只是輕輕向後退了一步,就輕易地避開了她。
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倒在地。
「來不及了。」
我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德國那邊的醫療系統做事一向嚴謹。治療方案一旦確認取消,檔案就會被封存。想要重新申請,排隊、評估、審核……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
這個詞像針一樣刺痛了在場的所有人。
小姑子趙夢婷的臉都白了,她指著我,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三個月?我媽怎麼等得起!三嫂你太惡毒了!你這是在殺人!你這是要我媽的命啊!」
「我惡毒?」
我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
「那你們誰能告訴我,在我婆婆住院治療的這三個月里,我每周兩次,雷打不動地在凌晨跟德國的主治醫生開視頻會議,討論病情和調整用藥方案,是為了什麼?」
「你們又有誰知道,她的每一個檢查指標,每一個細微的身體變化,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我的質問,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公公趙國棟顫抖著聲音,第一個問出了口:「婉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他。
我從那個被婆婆覬覦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毫不猶豫地摔在了餐桌上。
文件散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德文,還有各種看不懂的醫學圖表。
「自己看!」
大嫂錢芳華離得最近,她一把搶過最上面的幾頁紙,瞪大了眼睛看了幾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這……這上面說……說手術只是第一步,後續還需要……需要三年的靶向治療和免疫療法?」
我點了點頭,像個宣布最終審判結果的法官。
「對。」
「每年靶向藥的費用是三十萬,不包括定期檢查和專家會診的費用。算下來,三年,至少還要九十萬。」
「九十萬?」二嫂孫麗娟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加上開始的八十八萬,那……那不是要一百七十八萬?」
「這麼多錢……」
她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我看著她們驚慌失措的樣子,繼續補上一刀。
「而且,你們以為這個治療方案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到的嗎?」
「這個主治醫生是德國頂級的胰腺癌專家,他的號,正常排隊預約,至少要等兩年。」
「是我動用了我公司的特殊渠道,以我的名義做信用擔保,才為媽爭取到的這條綠色救命通道。」
我的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下敲在他們心上。
婆婆李翠芳徹底癱坐在了椅子上,她失魂落魄地看著我,嘴唇毫無血色。
「你……你是說……沒有那個後續治療……我……我會……」
我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吐出了最殘忍的真相。
「德國醫生說,以您的病情來看,半年內復發率是百分之九十五。」
「而且,一旦復發,癌細胞會產生耐藥性,到時候,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等於是,等死。」
06
趙建國的臉色鐵青,他抓著桌上的文件,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清楚這一切?」
他質問我,語氣里充滿了責備。
我被他的邏輯氣笑了,笑聲裡帶著無盡的悲涼。
「我沒說嗎?」
「我早就在三個月前,你們所有人都在醫院推卸責任的時候,就說過了。」
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那天。
「我當時說,這個病很麻煩,後續治療是個無底洞,是個長期的過程。」
「大嫂,你是怎麼說的?」
我看向錢芳華。
她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你說,『先保住命再說,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二嫂,你呢?」
我又轉向孫麗娟。
她低下頭,摳著自己的指甲。
「你說,『不能讓媽知道這麼多,她年紀大了,別讓她有心理負擔,免得她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