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眼裡,一隻對人呈現出高度攻擊性的貓,無論平時再乖,都會被重新評估是否應當放歸野外。」
「當你決定和人類生活在一起,你就得做出選擇,要不要用你的安全感換他的安全感。」
從前我對他的話感到不屑,在我們這些野外長大的貓眼裡,如果放棄攻擊性,離死就不遠了。
我不願意用保護我長大的尖牙利爪和凶蠻野性去換人類毫無保障的承諾。
可是被宋柏峰帶回家後,我發現其實並不用做選擇,因為避免他受傷害無需強調、自然而然就成了我另一種本能。
不是為了溫飽和庇護,僅僅因為他是我的人類,是宋柏峰。
我一時間不敢再落下拳頭,也不敢回頭看他,害怕被他檢測出絲毫無法被容納的野性。
也害怕捕捉到他眼裡類似恐懼或失望的情緒。
——一件西裝外套被人披在我腰上。
遮住了那個被我拋在腦後的破洞。
其中一個被我打趴在地的人看見宋柏峰,瞪大了眼,指向我口齒不清地大喊大叫。
下一刻,他的手指便被輪子碾過,指骨被壓斷。
骯髒的罵聲戛然而止,幾秒後爆發成一聲悽厲慘叫。
我的拳頭被人攥在掌心,五指卸力鬆開,乖乖任他將手拉過去,拿出不知從哪裡變出的手帕細細擦拭。
我一點一點歪下頭,小心翼翼覷著他的表情。
方才還親昵蹭著我的嘴唇,此時正不悅地緊抿著。
他擦完我的手也不鬆開,一直握著,很用力。
我有點疼,忍不住喊他:「宋柏峰。」
他這才呼出口氣,放輕了力度,但仍然沒放手,仿佛怕一撒手我又跑沒了。
我不知所措,便慣性拿出做貓時的辦法,湊到他跟前,想討好地親親他不高興的嘴角。
他一仰頭,避開了。
留我維持著動作,傻愣愣地看著他。
「先回家。」他低聲說。
言辭並不嚴厲,卻產生不了一點安慰。
我依然惴惴不安地開始胡思亂想。
宋柏峰好像還是因為我攻擊人類生氣了。
或許他此刻正在重新對我進行評估。
得出的結論是,我已經不能再親近他了。
24
送褲子的手下留下處理殘局,宋柏峰拉著我徑直回了家。
管家爺爺候在門前,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怎麼這麼早就——」
「張叔,」宋柏峰冷硬道,「我有沒有說過不要隨便讓他出門,你還專門把他送到人多的場合?」
「這……」管家爺爺愣住了,目光不安地逡巡在我們二人之間,「出什麼事了嗎?」
雖然我經常「壞管家」地叫,但其實知道,宋柏峰沒有別的親人,將照顧他許多年的管家爺爺視作自己的家人。
現在因為我做錯事,他連管家爺爺都凶了。
我往下沉的一顆心終於「撲通」墜入寒潭,絲絲縷縷地漫上寒意。
惶恐過後,憤怒與委屈也接著冒出頭,我用力甩開了宋柏峰拉著我的手。
「你直接說把我鎖籠子裡,永遠不跟別人接觸好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上樓,一頭衝進自己的房間。
以前還嫌這個房間空曠無趣,過段時間或許連籠子都沒得住。
自從我天天摸到隔壁睡,這間房已許久沒人住過,床單被子冰冰涼涼的,鑽進去有種毛毛被打濕的沉冷感。
我把自己窩在裡面,拱成一座小山丘。
我想我的舊貓窩了。
裡面是毛茸茸的,一點都不冷,外面掛著我最喜歡的布偶魚,宋柏峰喜歡用手指撥它,小魚尾巴晃晃悠悠引誘我出去。
如果我要離開,就把貓窩一起帶走,他應該不至於那么小氣。
有窩的話,即使一隻貓在外生活,也不能完全算流浪吧?
25
門被敲響,我猜到是誰,沒出聲,幾秒後有人推開門進入房間。
「寶寶?」
我將被子捂得更緊,不理他。
沒想到他下一句是:「誰躲貓貓把尾巴露出來了?」
我下意識往後面摸,自然摸了個空。
「你騙我!」我掀開被子坐起身,更氣了。
宋柏峰嘴角抖動兩下,沒壓住,噗嗤笑出聲。
現在倒是翹得高興,剛才壓那麼平,誰欠他一百根貓條一樣!
還錯開不讓我親!
他很快笑不出來了,嘴角還掛著笑,瞳孔卻因驚惶緊縮,顯得有點滑稽。
我胡亂往臉上抹,觸到滿手冰涼。
變成人後,我已經在他面前哭過幾次,如果能自己控制,我是不想的。
眼淚與過於充沛的情感,都會讓我害怕,開始變得更像人類。
我沒有騙宋柏峰,我的確始終按照本能行事,也不太計較得失,所以即使是他疏遠我那段時間,我也沒有後悔過。
可現在我意識到,自己並非完全不受影響。
我擁有了一些貓無法理解的情緒。
也是,世界上哪有這麼划算的買賣,擁有人類的身體,還能無憂無慮做一隻貓的。
我沒有應對眼淚的經驗,不明白它怎麼越抹越多,只會更加用力,把臉都搓得發紅。
宋柏峰攥住我的手腕,因過於急切,差點撲倒在床鋪上。
「你氣我,你氣我,你別自己難受。」他抓著我的手往自己臉上打,「我錯了寶寶,對不起。」
「我沒有怪你打人,那兩個算什麼東西?」
「我只是後怕,他們兩個人,萬一傷害到你呢?萬一你情緒激動尾巴冒出來,被不懷好意的人看到了呢?」
「是我不識好歹,我知道我不該生氣,我已經跟張叔道歉了,我不應該把對自己無能的痛恨遷怒到你們身上。」
「我沒拉住你,」他說,「這次是這樣,下次呢?要是面對危險,我卻沒有及時救下你、保護你,甚至還要連累你。」
「我是在對自己生氣。」
「他們說的也沒錯,如果沒有家世,我這種人,我……」
我不想聽他講這種話:「我睏了。」
他連忙說:「好,我們回——」
我已經背對他躺下。
宋柏峰安靜片刻,悄悄撩開被子一角,慢慢挪到我身邊。
他嘗試伸手抱我,沒被拒絕後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悶悶說道。
「我不會凶人的,是那兩個人太壞,那樣說你,我才忍不住動手的。」
「我知道,」宋柏峰說,「其實凶一點也沒關係,你哈氣也很可愛。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為我打架的時候,其實心跳得可快了。」
「我們寶寶,當貓是最威風凜凜的小貓,變成人打架,也是最英姿颯爽的那一個。」
躊躇許久,他試探著輕聲問:
「寶寶,我們和好了吧?」
我睡著了,沒有給出回答。
26
我再次夢見宋柏峰。
沒穿衣服的宋柏峰。
倚靠在床頭軟墊上,挑著眉對我笑。
夢裡的我沒消氣,怒氣衝天地撲向他,騎在他身上。
尾巴也放了出來,緊緊纏住他的腰。
夢境十分混亂,時而變回貓踩在他胸前,爪子在他肌肉上撓出血痕,時而人身與他糾纏,拿出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最後一幕,我掐住他的脖子,如同扼住獵物的喉管,傾身咬上去。
舉止太過惡劣,不敢夢下一步,我被自己嚇醒了。
睜眼發現噩夢降臨現實,我正趴在宋柏峰身上,牙尖尖抵住他後頸,如果不是及時清醒,或許已經咬下去了。
我一個激靈,夢裡沸騰的血液迅速冷卻,木然的大腦開始遲緩運作。
我茫然地盯著他脖子上被我抓出的紅痕和淺淺一點牙印,不深,但很刺眼。
我回想起夢裡自己狂發獸性攻擊宋柏峰的場景,想起他看向我,浸透了忍耐與痛苦的泛紅的眼睛。
他被我傷害的時候,甚至還叫著我寶寶,扶著我的腰,縱容我的暴行。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有那些可怖的想法,想把牙齒埋進他身體里,想在他身上製造獨屬我的痕跡。
難道我打了場架,野性真被完全激發出來,有了攻擊人的慾望?
明明睡覺前我才對他承諾過,我很乖,我不會凶人的。
潛意識告訴我,這種慾望是不可控的,不被滿足便只會日益膨脹,直到徹底爆發。
即使他能接受,我也不適合繼續留在人類身邊了。
我決定代替宋柏峰放歸自己。
27
走之前,我貼心地給宋柏峰裹好被子,嚴謹地將他敞開的領口理整齊。
我固然有錯,難道宋柏峰不懂得保護自己就一點問題沒有嗎?
我特意翻出了個容量巨大的登山包,準備將家裡剩下的貓糧罐頭零食統統打包帶走。
即使現在變成人不能吃,我也絕不便宜下只貓!
只是沒想到宋柏峰養我一隻貓,居然準備了一整間屋子的食物,罐頭壘起來比我人形都高。
我站在房間裡發了會呆,挑了最愛吃的幾種裝滿包帶走了。
於是在這個深夜,我背上背著小山似的行李,兜里揣著割捨不下的爪爪機,手裡拎著溜去管家爺爺屋裡偷拿走的舊貓窩,爬牆出走了。
幸好我極其擅長攀爬,不然這家門還真出不去。
我徒步一整夜,趕在月亮下班前,回到我的月亮街。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將背包「哐」地一聲砸在地上打開,慷慨招呼我曾經的貓小弟貓小妹。
你們老大如今也是榮歸故里了!
安靜的小巷裡刷刷亮起一雙雙貓眼,數十隻顏色各異的貓跑向我。
「咪的天,這個味道,是前老大!你怎麼變成人了?」
「老大去哪裡發財了,帶這麼多吃的回來,小弟膜拜膜拜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