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機立斷,吼出敕令:「前有黃神,後有越章。神師殺——」
未等完咒,便被扼住了脖子。
我脖頸上帶著斷命師一脈傳下來的護符,一切陰邪之物原本是不得近身的。
卻似乎對他毫無用處。
外面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完全消失了。
我感覺到肺里的氧氣被一點點抽空,腦子逐漸混沌……
「吱嘎——」
一陣細碎刺耳的聲音響起。
就像……就像是指甲抓撓棺材。
一下。
又一下。
模糊間,我勉強撐著一絲意識,憑藉本能狠狠咬破舌尖。
10
我猛的坐起不住地大口喘息。
佛龕上的燭火明明滅滅。
沒有什麼棺材和男屍。
我坐在床上。
被褥凌亂,枕下的籙包露出一個角。
我抹了把臉。
是個夢。
真的只是個夢麼?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有點恍惚。
剛剛的痛感太過於真實,以至於現在手腕還隱隱作痛。
我搖搖頭,一抬眼,正對上窗外的一張臉。
那張臉緊緊貼著玻璃,極度扭曲。
半邊臉布滿凹凸的疤痕,左邊的眼球不見了,只有一個黑漆漆的洞,死死地盯著我。
我嚇了一跳,剛要扔銅錢。
只眨了一下眼,那張臉就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什麼,衝到院子裡。
棺蓋嚴實完整地蓋著,彈線和定魂金符也都還在。
一切正常。
我鬆了口氣。
慘白的月光下,棺架腳的一塊石頭引起我的注意。
守夜人看到我,一臉詫異地詢問出了什麼事。
「沒事,出來看看。」
我撿起石頭隨手揣進兜里,神態自若地到火盆邊烤火。
11
剛跟她閒聊了兩句,就有兩三個村民衣衫不整地嚎叫著跑過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外面又響起遠近不一的腳步聲。
沒一會兒,院子裡就又聚滿了人。
圍著我,有人哭喊,有人罵娘,我聽了半天也沒懂。
連村長都來了,臉色鐵青。
我頓時感覺不太妙。
玉芬嫂跌跌撞撞地擠進來,腳一軟,差點摔了。
沒等被人扶起來,她就扯著嗓子嚎開了:「妹子!」
「鬧鬼了!」
「這回真的是鬧鬼了!」
「咱們全村人,一起被鬼壓床了!」
跟我一樣。
全村人一起,夢到被那具男屍殺死了。
驚恐之下,找我來算帳。
在她們眼裡,我是棒打鴛鴦的惡人。
原本郎情妾意,挺歡樂的事。
是我要強行下葬,惹男屍生了怨氣。
之前遇到這種情況,我通常會跟客戶解釋。
物理層面,所謂的「鬼壓床」,只是在睡覺時,意識突然清醒,而肢體仍處於低張力狀態,無法完成意識指揮的動作,導致身體想動又動不了。
精神層面,普通的靈體只能通過負磁場影響人的情緒,從而導致氣運低,走霉運。
真正有能力操控夢境,影響人思維的靈體,少之又少。
何況還是同一時間影響這麼多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這次不一樣。
我看向棺材。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
「不出三天,他就會要你們的命。」
12
男屍身上沒鬼氣,沒怨氣,卻有這麼大能力,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靈不能停了,得即刻下葬。
可我總覺得心裡不安,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不無道理。
儀式一開始,裝著男屍的棺材架就突然塌了。
凶棺落地是大忌,關鍵還壓斷了一個村民的腿。
大夥本就人心惶惶,緊接著就有幾隻黑貓同時發狂,撞翻了靈台和火盆。
靈堂進貓大不祥,何況院子裡全是花圈香燭和油燈。
火盆一倒,火勢迅速蔓延。
一時間,滿院的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我端著水盆呆呆站著,陷入深深地自我懷疑。
村民們連滾帶爬的,個個都說有鬼,在掐他們脖子。
可我踏馬的……可我踏馬的什麼都沒看見啊!
別說桃花煞,我進村之後連個地縛靈都沒看見啊!
何況那男屍正被我的滿棺符、拘靈網加銅錢壓舌和定魂符一起鎮著,怎麼可能——
我下意識看向棺材。
火光中,棺前站了個人。
13

那人背佝僂著,瘦弱矮小,看身形應該是個男的。
在棺材前鬼鬼祟祟,不知道幹什麼。
我吼了一聲,驚得那人猛回頭。
火光的映襯下,半邊臉上凹凸的疤痕,和左眼那個黑漆漆的洞,顯得猙獰可怖。
是我從噩夢驚醒後,看到窗子上的那張臉!
我追過去,結果沒留神被人撞了一下,一晃眼,那人就不見了。
而原本畫在棺材上的金墨符,已經被徹底抹亂。
我重重捶了一下棺蓋。
是血!
棺材見血,非傷即死,屬大凶!
我趕緊回過頭要找村長,卻被人拉住了。
「玉芬嫂?」
她抓著我,聲音壓著,表情很緊張:「鄉親們說自從你來了村裡就沒一件好事。」
「說……說是你惹怒了鬼怪。」
「妹子,你還是快點走吧。」
斷命師這行有個規矩。
修者不叩門。
是說要先有善信求渡,我們才能介入,否則就算是擾人因果。
她既然這麼說,我應該走的,可現在情況特殊。
以男屍這種等級,若不鎮住,不說毫無反抗之力的村人會怎樣,連我都可能走不出去。
火越燒越大。
既是如此……那就燒得更大點吧!
14
我將周圍的幾個村民推遠幾步,然後二話不說,將長明油燈和靈台上的硃砂全都扔到了棺材上。
火苗呼地一下躥了起來,映紅了整個院子。
村民們一陣驚呼,要衝上來攔我。
我大喝一聲:「不要命的儘管上來!」
村民被我嚇住,一時間不敢上前。
村長被人扶出來,哆哆嗦嗦指著燒著的棺材:「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你會害死全村人的!」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應和,讓我滾,看樣子隨時都會衝過來。
百鬼夜行我能把它們一起打包交給陰差,可對付這麼多活人,真沒試過。
我呼了口氣抬手安撫:「燒都燒了,不管是神是鬼,該惹的也都惹著了。」
「大夥放心,事是我做的。」
「報應也只會找我。」
「只要這棺材燒完,我立馬走人。」
「死也死到村外頭。」
聽我這麼說,村民們暫時是安分了下來。
一個多小時,棺材才燒完。
可也只是燒完了棺材。
那具男屍,還完完整整地,躺在燒成木炭的墟堆里。
忽然睜開了眼。
15
村民們看到這種詭異的場景又開始哭天搶地。
我罵了一句,迅速從包里抽出封靈匕首。
這匕首是我爺爺的爺爺用自己的肋骨做的。
上驅天魔打群凶,下斬邪魅皆滅形。
我吸了口氣,左手用力握住刃身,右手猛地一拽。
流出滾燙的掌心血一甩到屍體上,便滋啦滋啦的冒起黑煙。
「開天門!閉地戶!」
「留人門!塞鬼路!」
我扯斷手腕上的紅繩,拋出五帝錢,緊接著祭出血符。
「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上呼玉女,收攝不祥。」
指間的符紙兀自燃起藍火,我虛空一擲,提高音量。
「隨吾三炁!」
「焚滅邪精!」
「火靈官訣!」
「起!」
呼啦一下。
棺木上原本將熄未熄的火苗再度燃起,眨眼便如出籠猛獸,將屍體完全吞噬。
16
煙霧散開,男屍被燒成齏粉。
燃盡的火星中,隱隱飄出一縷青煙。
是男屍的魂?
早就過了頭七,怎麼還會有魂?
那魂殘缺不全,隨便一個初級咒術便能打散。
我指尖掐訣,卻在最後一刻,將攻擊的符紙換成了納煞瓶,抬手收了那縷殘魂。
玉芬嫂見事已了,暗暗湊過來,一個勁兒地跟我使眼色。
我也知道再留下去,暴怒的村民可能會傷害我,便沖她點了點頭。
隨即轉身最後囑咐村長:「其他的屍體也必須儘快下葬。」
17
村長連夜帶人去後山葬棺,玉芬嫂一個人送我出村。
月亮像是被罩了一層黑布,沒什麼光,路極為難走。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突然一拍腦袋:「忘了!」
我罵了一句,隨即語速極快地對玉芬嫂道:「今晚事太多,最重要的忘交代了!」
「其餘的棺材必須全部豎式夾棺葬。」
「墳上要放一塊石頭,石頭上釘銅板,寫上下葬年月即可。」
「不能留墳頭,也不能立墓碑。」
「不然還要出亂子的!」
看我急,她也急了:「那咋辦?」
「你別送我了,快去通知村長!」
玉芬嫂猶豫了一下:「可是你——」
「出村的路我認識,自己走就行!」
我推了她一把:「晚了就來不及了!」
玉芬嫂看了我半晌,一咬牙:「成!那你自己出村!」
「手電被他們拿走了。」她塞給我一根蠟燭,「你路不熟,用這個!」
我道過謝也不多呆,點上蠟燭轉身就走。
18
出了村口,是一段山路。
崎嶇陡峭,好在有蠟燭的光,視野還算不錯。























